那一晚的夜风，冷得仿佛能直接刮进人的骨髓里。
女孩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肺部仿佛要炸裂开来，她才一头扎进了离街区很远的一处破败公园里。
这一晚，女孩是躲在公园最深处、最高大的一片荒草丛里度过的。
她如同一只受惊的、失去了所有庇护所的幼兽，将自己瘦小的身体死死地蜷缩成微小的一团。她伸出双臂，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腿，把脸埋在膝盖之间，就那么坐在冰冷刺骨的泥地里。
整整一个漫长而黑暗的夜晚，女孩都没有睡。
她没有发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换过一下，只是安静地、如同雕塑一般坐着。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寒冷彻骨的夜里，这个年仅七岁多的女孩脑海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当月光偶尔穿过云层，洒在她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时，只能看到她那双一蓝一珀的异色瞳孔，已经彻底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变得空洞而无神。
她脸上的泪水，早已经在狂奔和绝望中彻底流干了。寒风将那些泪水吹干，只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干涸发紧的泪痕，像是两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她没有家了。
第二天清晨，当惨白的阳光重新照耀这座城市时，女孩从荒草丛里僵硬地站了起来。
她不敢回去，她知道那些凶神恶煞的男人肯定还在到处找她，要把她抓去抵债。可是，某种强烈、近乎自虐的本能，依然驱使着她拖着麻木的双腿，一点一点地、顺着熟悉的街道往回走。
她在一个垃圾桶里翻出了一件散发着霉味的破旧连帽衫。她将那件过于宽大的衣服套在身上，把帽兜深深地拉下来，死死地遮住自己那显眼、容易惹来灾祸的银色长发。
她像一个游魂一样，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那条熟悉的街巷。
她只敢远远地躲在街角一根电线杆的阴影里，望着那个她生活了五年的、熟悉却又已经变得残破不堪的小屋。
屋外拉起了刺眼的黄色警戒线，挤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居，还有几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
女孩躲在人群的最外围、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她竖起耳朵，听着那些大人们的窃窃私语。
“哎哟，真是太惨了。听说那老太太本来身体就不好，昨天半夜，那房子年久失修，屋顶的一根烂房梁突然塌下来，直接把人给砸死了……”
“可不是嘛，那老太太的混账儿子和孙女都不见了，家里就剩她一个人，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造孽啊……”
女孩听着这些话，躲在帽兜阴影下的双手，死死地攥紧了衣角。
房梁砸死的？
不……不是的！
她亲眼看到那个混账男人是怎么一拳一拳打在奶奶背上的，她亲眼看到奶奶是怎么吐着血倒下去的！
可是，她能怎么做呢？她只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七岁女孩。
就在这时，人群发出一阵低呼。
几个警察抬着一个黑色的敛尸袋，从那间破旧的小屋里缓慢地走了出来。
女孩知道，那是奶奶。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疼爱过她、给她买过豆沙糕、叫她“丫头”的奶奶。
她远远地望着那具惨白的，连面容都被遮挡住的尸体被粗暴地抬上警车。她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冲上去嚎啕大哭，也没有发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声响。
她就这么静静地躲在人群中，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幽灵，用她那副万里挑一、却又饱含着无尽悲凉的异色瞳孔，死死地望着警车远去的方向，做着无声的告别。
……
从那一天起，这座繁华的城市里，多了一只顽强、也卑微的“老鼠”。
一连好几个月，女孩都在疯狂地躲避着那些可能认出她的目光。她不再有固定的居所，公园的滑梯下、郊外的废弃涵洞里、散发着恶臭的下水道旁、甚至是堆积如山的垃圾场，都成了她短暂的栖身之所。
她用尽了一切办法，只为了能在这残酷的世界上活下来。
饿了，她就去翻找垃圾场里那些腐烂了一半的水果，或者趁着深夜去餐馆后巷的垃圾桶里，和野狗抢夺那些发酸的残羹冷炙。
渴了，她就跑到公园的公共厕所里，或者对着生锈的自来水管，大口大口地灌下那些冰冷刺骨的生水。
每一次吞咽那些令人作呕的食物，每一次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女孩那双异色的眼眸里都会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疯狂。
她不能就这么死了。绝对不能。
她如果死了，奶奶就真的白死了。那些坏人就会在这个世界上逍遥法外。她必须活着，哪怕活得像阴沟里的蛆虫，她也要活下去！
直到初冬的一个傍晚。
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雨丝。女孩拖着虚弱的身体，躲到了一座天桥底下的下水道排污口附近避雨。
河水因为下雨而变得有些浑浊湍急。就在这时，女孩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水面，身体猛地僵住了。
在排污口的铁栅栏处，卡着一个白色的东西。那是顺着上游的河水，不知道漂流了多久才被冲刷到这里来的。
女孩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那其实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具完整的尸体了。在河水的长时间浸泡和冲击下，那只是一团血肉模糊、勉强还带着几缕脏污白色毛发的死肉。它的骨骼已经严重扭曲，甚至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但是，女孩认得。
在这个世界上，这是除了奶奶以外，唯一一个身上带有她熟悉气息的生命。她只看了一眼，就一眼，哪怕它已经变成了这副凄惨的模样，她也笃定地认出来了。
是小咪。
是为了她的小咪。
女孩跪在满是淤泥和污水的河道里，小心翼翼地用那双因为长期翻找垃圾而布满伤痕的小手，将伙伴那团残破不堪的身体从冰冷的河水中抱了起来。
雨水混杂着河水，顺着女孩的脸颊不断地流淌。
她没有哭。她抱着那团冰冷的血肉，坐在天桥底下的烂泥里，发了很久很久的呆。
奶奶死了，家没了，现在，连唯一陪伴过她、为了救她而死的小猫，也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已经真真正正地，一无所有了。
又一次沉重的打击压垮了女孩。
她真的还能报仇吗？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活下去，也不知道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深夜，雨停了。
女孩抱着小咪的尸体，像一个孤独的守灵人，趁着夜色，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那个她曾经躲藏过的破败公园。
她用一根捡来的断木棍，甚至用自己的十指，在公园角落的一片花丛泥地里，艰难地挖出了一个小小的土坑。
她最终把小猫埋在了这片花丛里。
因为女孩还记得，以前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丝温暖的时候，小咪平时陪她来公园散步，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这片长满野花的花丛里，肚皮朝上、懒洋洋地打滚了。
“睡吧，小咪。下辈子……别再做流浪猫了。”
女孩细微地呢喃了一句，用冻得通红的双手，将泥土一点一点地覆盖在伙伴的身上。
埋葬了小咪之后，女孩坐在那个没有墓碑的小土包前，眼神如同这冬夜一样寒冷。
她不知道该怎么报仇。那个光头，那个赌场组织，甚至是那个猥琐男人，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就像是无法逾越的高山。就凭她这些天摄入的那点犹如泔水般的食物，她那具严重营养不良、连跑几步都会喘气的单薄身体，她甚至连在这个冬天活下去都无比困难。
但是，她就是凭着胸腔里那一口不甘的戾气，顽强地、像野草一样活下去了。
直到那个寒冷的冬夜。
她在公园的那个花丛旁，因为极度的饥饿和寒冷而陷入了半昏迷。随后，她感觉到有人用粗暴的手段捂住了她的口鼻，将一个带着机油味的麻袋套在了她的头上……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已经来到了这个钢铁般地狱。
在这里，她看到了枪杀，看到了血流成河，看到了比那个光头男还要可怕百倍的恶魔。
但那天早上，在那个拥挤的食堂里。
当女孩端着自己那份少得可怜的食物，因为不敢靠近那些凶狠的男孩，而选择孤零零地蹲在一根承重柱的后面。
当她像一只受惊的幼鹿般，警惕地抬起头，扫视周围的环境时。
或许真的是奇迹，又或者是冥冥之中真的有上天在操纵着这一切的丝线。
在隔着十几米远的一个角落里，她又一次见到了那个男孩。
那个曾经在孤儿院的大树下，面无表情地把肉扔给小咪的男孩；那个她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远远地偷偷注视了无数个漫长岁月的男孩。
他竟然也在这里！
只是回头的一眼。
女孩看到，那个她心里干净、沉默的男孩，在这地狱般的集中营里，也在静静地望着她。
那一刻，女孩那颗早已经因为绝望而停止跳动的心，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在这个吃人的深渊里，在这个她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的黑暗世界中，她竟然，重新找到了那束微弱、却又唯一能证明她过去存在的“光”。
这也是为什么，在被逼入那个必死的铁皮房前，当男孩将那块尖锐的碎石隐蔽地弹到她脚边时，她会毫不犹豫地捡起来；这也是为什么，在幸存者的队伍里，她会像一道执拗的影子，固执地跟在他的身后。
因为，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羁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