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的夜,总是被霓虹灯切割得光怪陆离。然而,在这座位于比弗利山庄边缘、属于当地最大黑道头目的奢华豪宅内,此刻却只剩下浓稠的血腥与死寂。
一楼宽敞的欧式主厅内,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绞肉机般的洗劫。
一片狼藉之中,价值连城的古董花瓶碎了一地,昂贵的波斯地毯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变成了暗红色。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全副武装的黑帮成员尸体,有的甚至连拔枪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完,便被一击毙命。
在主厅中央,一张被掀翻的巨大真皮沙发旁。
那个平日里在这个街区呼风唤雨、对外严酷残忍的黑帮大佬,此刻正毫无尊严地双膝跪在满是血污的地上。他浑身发抖,像一条丧家之犬般苦苦哀求着:
“钱……多少钱我都给你们!瑞士银行的密码、我所有的场子,都给你!求求你……饶我一条命……”
在他身前不到一米的地方,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
青年的手里倒提着一把冰冷的武士刀,极其锋利的刀尖正顺着重力,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着温热的鲜血。他的面容隐藏在昏暗的光线中,面无表情,让人根本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通往二楼的奢华旋转楼梯上,出现了一道有着银色长发的纤细身影。
“二楼以上都搞定了,没有活口。”
女人手里拿着一把带有消音器的黑色手枪,一边顺着楼梯缓步走下,一边平淡地对着一楼的青年汇报道。她的白皙的脸颊上还溅着一滴微小的血珠,在灯光下透着一种妖冶的美感。
听到女人的声音,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似乎意识到了绝望的逼近。他突然情绪崩溃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还有女儿……她一个人在国外读书,她才十二岁!”
这个双手沾满无数人鲜血的黑帮大佬,此刻竟然表现出了一种卑微、纯粹的父爱。他泣不成声,不顾地上的玻璃碎渣,拼命地磕着头。
随后,他慌乱地从怀里颤抖着掏出一张带着体温的照片,双手举过头顶。
“饶我一命吧,我求求你们……我女儿不能没有我,她已经没有妈妈了……”
青年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了那张照片上。
照片显然是有些年头了,边缘微微泛黄。照片里,一个小女孩穿着漂亮的公主裙,笑得纯真、无忧无虑,仿佛拥有着全世界的阳光。而跪在眼前的这个满脸横肉、无恶不作的黑帮老大,在照片里却罕见地收敛了所有的戾气,笑得憨态可掬,像极了一个全天下最普通、最笨拙的父亲。
青年的眼神微微一怔。在这个瞬间,他竟然出现了罕见的停顿,他看着那张照片,竟看得有些入神。
他想起了自己。
此时,女人已经来到了楼下。
她走到青年身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那微微垂下的眼帘和一丝细微的迟疑。
“别想了。”女人的声音依然软糯,但却透着清醒的冷酷,“他开地下赌场,做人口和毒品生意,手里不知道沾了多少无辜人的命。他不是什么好人。”
中年男人听懂了女人话里的死刑宣判。
他知道,自己今天注定是要死在这里了。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不再为自己求饶。
但是,他那满是血污的身体依然在地上重重地磕着头。
“求求你们……放过我女儿……别去找她……”男人一边磕头,一边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绝世珍宝般,将那张照片重新贴身放回了自己的怀里,“她从小就没见过那些肮脏事,她没招惹过你们,她……她只是个普通学生。”
“砰!砰!”
男人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磕破了皮,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但他依然没有停下。
青年握着武士刀刀柄的手,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微弱的颤抖。
但那丝颤抖仅仅只维持了不到半秒。
“唰——”
清脆、利落的刀锋割裂空气的声音在主厅内响起。
青年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死寂。刀尖扬起,温热的鲜血瞬间溅射在了一旁的昂贵壁纸上。
中年男人磕头的动作猛地僵住了。他脖颈处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红线,随后身体犹如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呼吸,但他那只手,依然死死地护在胸前那个装着照片的口袋上。
青年静静地站在原地,慢慢地抬起头。
他望着刚才被鲜血溅到的那面墙壁。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装裱精美的全家福油画。
几滴刺眼的殷红鲜血,正好溅落在画中人的脸上。
油画里,女人温婉美丽,男人还是年轻时的模样,没有现在这般满脸横肉。他搂着妻子,仿佛因为刚刚拥有了爱情的结晶,笑得肆意且充满希望。而女人怀里抱着的那个小婴儿,虽然还闭着眼睛,但嘴角也弯起了一个安详的弧度。
青年握着滴血的刀,就这么静静地望着那幅全家福,望了足足两秒钟。
随后,他手腕一抖。
“锵”的一声轻鸣,武士刀精准地被甩入刀鞘。
青年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向豪宅的大门外走去。
夜风从破碎的大门吹进来。在与银发女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青年那低沉、仿佛在质问虚空的声音,在满是血腥味的空气中轻微地飘散开来:
“难道,我们是什么好人吗?”
……
数天后,艳阳高照。
洛杉矶的大街上,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街道两旁棕榈树随风摇曳,充满着这座城市特有的热情与活力。
青年穿着一身普通的休闲装,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喧闹的街头。
他混迹在人群中,却显得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失去了往日那种精准和锐利,透着一种罕见的空洞。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一个开阔的城市广场上。
广场上有着喷泉,有成群的白鸽。草坪上,一家人在野餐,小孩子追逐着彩色的气球发出清脆无忧的欢笑声;长椅上,年轻的情侣在阳光下肆意地拥吻。
一切都是那么的鲜活,那么的充满阳光。
青年停下脚步,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些欢声笑语的人们。随后,他走到广场边缘一条偏僻的长椅上,独自坐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香烟咬在嘴里,低头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在阳光下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那张清冷的面容。
在这个充满阳光的白日里,他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着昨晚那张带着体温的合照,以及那幅被鲜血溅染的全家福。
那个恶贯满盈的黑帮大佬临死前绝望的磕头声,仿佛依然在他的耳畔回荡。
这十年来,他杀过无数人,但是昨晚,那握刀的手,颤抖了。
是因为那个死有余辜的男人,让他想起了世界上某种陌生、却又纯粹的东西吗?
真的会有这种东西吗?
青年在以往的人生里一直相信着人心本恶。
青年靠在长椅的椅背上,沉默地、一个人长久地发着呆。
喧嚣的广场仿佛与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他像是一尊被遗忘在阳光下的冰雕,眼神没有焦距地望着虚无的空气。
烟灰一点一点地变长,掉落在他的裤腿上。
直到那点炽热的猩红烟头,彻底烧尽了烟纸,残忍地烫到了他修长、夹着香烟的手指上。
“嘶……”细微的皮肉烧焦声响起。
可是,青年却像是毫无痛觉的木偶一般,依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完全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