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许枫心里清楚,诸葛亮早年献上隆中对策,联合东吴共抗曹军,这固然是高屋建瓴的宏图远略——谋局者,贵在审势定策。
可蜀地真正缺的,不是运筹帷幄的智囊,而是一位能临阵决断、因敌制变的统兵干才。
法正,恰恰就是这么一号人物。
可惜啊,他早逝得太早。
就像西汉初年,张良运筹帷幄无人能及,但若无韩信横扫三秦、席卷齐鲁,光靠计谋,终究难成霸业。
若说诸葛亮是纸上谈兵的经略大家,那法正便是披甲执锐的沙场帅才——前线号令、进退折冲、虚实相生,全在他一念之间。后来六出祁山屡屡受挫,便足以说明问题:行军路线迂回艰险,与当年隆中所定“跨有荆益、北出秦川”的大方针背道而驰。
并非无人可用,魏延便是其一,他早提出子午谷奇袭之策,胆识与实效兼备,偏偏诸葛亮执意绕道崎岖祁山。
诸葛先生确是博学多能,可样样都通,往往难达极致;更况法正一去,关羽、张飞两员老将相继凋零,关平、刘封正值壮岁却惨遭横祸,孟达走投无路转投曹魏……
这一连串崩塌,皆始于刘备集团顶层谋划失衡。倘若法正尚在帐中运筹,断不至此。
说到底,法正,才是刘备真正不可替代的脊梁。
“孝直来青州这事,跟你父亲或是家里人提过没有?”刘备略带试探地问。
他早从许枫对法正那副格外上心的模样里嗅出了分量——这不是寻常后生,而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得赶紧拢住。可转念又一想,眼前少年面嫩声清,怕还没满二十,万一哪天爹娘循迹找上门来,岂不尴尬?得先问明白,再定行止。
“我自己拿主意,玄德公尽可放心,绝不给您添半点麻烦。”法正挺起胸膛,语气笃定,眼神里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倔劲儿,仿佛家门钥匙就攥在他自己手里。
“那好,孝直先留在城阳,边看边学。我让逐风给你安排妥当,等你觉得火候到了,再派你下去历练历练。回来后,你自己挑个顺手的位置,想干啥干啥——这安排,你看如何?”刘备笑吟吟地说着,活脱脱一个拎着糖葫芦哄娃入伙的邻家长辈。
“满意!太满意了!”法正连连点头,心口直跳。
多少官场老油条熬白了头都盼不来这条捷径:先扎根、再冒尖、顺风顺水往上走。
他原本打定主意,到青州后先踏实干上一阵子,寻机展露真本事,等刘备刮目相看、破格提拔——毕竟刘备新据青州,虎视眈眈,正是广纳英才的时候。谁料刚踏进门,就被许枫和刘备轮番热络相待,反倒让他一时手脚没处放。
“孝直先跟着我吧,回头我再琢磨琢磨,该托付给哪位前辈带你入门。”许枫望着法正发亮的眼睛,嘴角微扬,心里嘀咕:果然还是孩子,一点甜头就收得服服帖帖。
“好,那我……住您家?”法正眨眨眼,试探着问。
既然许枫开口留人,他自然乐意跟着。何况许枫的名头,早如惊雷滚过天下耳畔:洛阳突围、虎牢闯关、一路杀到青州……桩桩件件,早已把法正的好奇心吊得老高。这次能近身观察、耳濡目染,他巴不得呢,这才顺嘴一问。
“逐风,政务厅边上还有空院子没?”刘备皱眉问。这类琐事向来不归他管,院落分派到哪一步,他压根儿没留心过。
“近处的都分完了。不如先让孝直住我那儿,等腾出合适的宅子,再另作安排。”许枫略一思忖便答。
郭嘉带来的同僚刚安顿完,政务厅周边确实没余地了。让个毛头小子独自住得老远,他也不放心。
“成!孝直,你就先跟逐风搭个伴儿。”刘备朗声一笑,心头畅快——这场接风宴,竟真钓上来一条大鱼。往后若常有这般千里投奔的俊杰,何愁大业不成?
“那就劳烦逐风兄了!”法正拱手致意,心里踏实得很。
他本是孤身一人来的,没带仆从,分个冷清小院,烧饭扫地都费劲。再说他至今连灶台怎么生火都摸不熟,年纪摆在这儿,蹭吃蹭住,反倒是最舒坦的出路。
“走,这就回府。我让周伯给你腾间屋子,拾掇干净。”许枫笑着转身,一边走一边盘算:空房倒不缺,堆杂物的屋子还剩几间,稍加收拾就能住人。
嗯,玄德公,咱们先告辞了。
法正躬身作揖,礼数一丝不苟。
许枫含笑旁观,心下微动——这孩子举手投足间规矩极严,怕是自小被家训压得紧,连眼神都透着三分谨慎。乱世讲礼数本没错,可把幼童也拘成这样,倒显出几分凄凉来。好在刘备向来不苛求虚礼,否则以许枫这副散漫做派,怕真难在这刀光剑影的年月里站稳脚跟。他那套直来直去、不绕弯子的行事路数,在旁人眼里,早就是另类了。
许枫领着法正往回走,刘备则匆匆收掇完行囊,一头栽进榻上歇息。忙活一整天,筋骨早被榨干了力气。
转眼便到了许枫宅前,周伯已候在门边,袍角还沾着未扫净的灰。
“周伯,给孝直腾间屋子,前院空着的厢房应该还有吧?”许枫边迈门槛边开口。
“有呢。”周伯笑着应声,步子轻快地缀在后头。
“挑一间敞亮的,再拨两个机灵点的仆役,贴身照应着。”许枫侧身朝法正扬了扬下巴,语气轻松。
“好嘞!”周伯点头应下,转身进了院子张罗去了。
“逐风,这儿怎么还藏着一扇小门?”法正抬手指着照壁旁一道窄窄的朱漆门,眉梢微挑,满是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