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是卖副食品和日用杂货的。
玻璃柜台里摆着花花绿绿的糖果糕点。
虎子眼睛都不够用了,趴在柜台上,眼巴巴地盯着那个装满大白兔奶糖的玻璃罐。
周安辰掏出钱和糖票。
“同志,称半斤大白兔。”
售货员动作麻利地拿牛皮纸包好,递过来。
周安辰剥了一颗,塞进虎子嘴里。
“甜不甜?”
虎子腮帮子鼓起一个大包,连连点头,话都说不出来了。
周安辰又剥了一颗,递到苏玥嘴边。
苏玥愣了一下,周围人多,她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张嘴接了。
浓郁的奶香味在口腔里散开。
“走,去二楼。”
周安辰把剩下的糖塞进挎包。
二楼是卖服装布匹的。
“你那件蓝短袖洗不出来了。”周安辰停在成衣柜台前,“挑两件新的。”
苏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平时在仓库干活,沾灰染浆糊的,她穿的都是旧衣服。
“干活穿新衣服糟蹋了。”
“你是厂长,天天穿补丁衣服见客户?”
周安辰没理会她的推辞,转头看向售货员,
“同志,拿那件的确良的白衬衫,还有那条黑色的长裤,给她试试。”
售货员看了一眼苏玥的身形,拿了合适的尺码。
苏玥拿着衣服去了试衣间。
出来的时候,周安辰正低头给虎子擦嘴角的口水。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白衬衫剪裁合体,领口挺括。黑长裤把腿型修饰得笔直。
苏玥底子本就好,这几个月虽然忙碌,但吃得好,脸色红润,这身衣服一穿,整个人透着股干练清爽的劲头。
周安辰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不合适?”
周安辰直接掏钱票。
“包起来。”
苏玥要去翻口袋。
“我自己有钱。”
“分红归分红。这是我买的。”
周安辰把钱拍在柜台上。
买完衣服,又给虎子买了一双新胶鞋。
小家伙穿上新鞋,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直跺脚,听那个响声。
从百货大楼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饿了吧?去吃饭。”
国营饭店就在百货大楼斜对面。门
面不大,里面摆着七八张八仙桌。
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天的供应红烧肉、溜肉段、木须肉、肉丝面。
“同志,要一份红烧肉,一份溜肉段,三碗米饭。”
服务员是个胖大姐,头也不抬地收了钱票,扯着嗓子朝后厨喊:
“红烧肉一份!溜肉段一份!三碗饭!”
找了个靠窗的空桌坐下。
桌面上有些油腻,苏玥拿手帕擦了擦。
“今天破费了。”
周安辰用开水烫着筷子。
“挣钱不就是为了花。”
菜很快端了上来。
国营饭店的菜量足,红烧肉切得方方正正,色泽红亮。
溜肉段外酥里嫩,裹着浓郁的酱汁。
虎子早饿了,拿着勺子往嘴里扒饭。
周安辰夹了一块最瘦的红烧肉放到苏玥碗里。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苏玥咬了一口,肉炖得软烂入味。
她抬头看窗外,街上行人步履匆匆,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吃饱喝足,一家人骑车往回赶。
到家属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刚进院门,胖墩就迎面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个木头枪。
“虎子!你上哪去了!找你一天了!”
虎子从自行车上跳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给胖墩一半。
“去市里了!我爸给我买的!”
胖墩看着手里的奶糖,眼睛都直了。
他妈昨天虽然买了糖,但那是硬质的水果糖,哪有大白兔金贵。
“虎子,你爸真好。”
胖墩撕开包装纸,把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王梅听见动静,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个算盘。
“回来了?”她凑近看了看苏玥手里的网兜,“哟,买新衣服了?这料子好,一看就贵。”
苏玥把衣服放进屋里,倒了杯水端出来。
“王姐,账算得怎么样了?”
“算清了。”王梅把算盘放在石桌上,拉了条板凳坐下,“昨天的货都交了,拖拉机厂那边的尾款也结了,咱们账上现在宽裕得很。”
她压低声音,凑到苏玥跟前。
“红旗街那几个新来的丫头,手脚是麻利,但有两个偷奸耍滑的。”
“今天糊纸盒,底下的胶都没刷匀就盖上了。我给挑出来了,扣了她们的件数。那俩还不服气,跟我瞪眼呢。”
苏玥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
“规矩就是规矩。不合格的坚决不能要。明天开工前,开个短会,把这事当众说清楚。”
“咱们这是给大厂做配套,质量出一点问题,以后的单子就全砸了。”
王梅连连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帮丫头片子,不敲打敲打不知道天高地厚。”
“这事交给我,我非把她们的毛病治过来不可。”
两人正说着,周安辰洗完手从水房走过来。
“王姐,明天木工房那边还要送一批新案板过去,你安排人接一下。”
“行,周厂长,包在我身上。”王梅收起算盘,站起身,“那我不打扰你们休息了,先回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虎子玩累了,趴在床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双新胶鞋不肯撒手。
苏玥打来热水,帮他把手脚擦干净,盖好被子。
周安辰坐在桌前,翻看着今天刚买的机械参考书。
台灯的光晕打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
苏玥把那件新买的白衬衫挂进衣柜里,抚平上面的褶皱。
“那两台打孔机,昨天老李头说齿轮有点磨损,明天你下班去看看?”
苏玥走过去,在周安辰对面坐下。
“嗯。明天带两个新齿轮过去换上。”周安辰翻过一页书,“拖拉机厂那边,下个月要换新包装。尺寸更大,现在的案板可能不够宽。”
“我明天量一下尺寸,让老李头再打两张宽案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厂里的事。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甜言蜜语,只有这些实实在在的柴米油盐和生产计划。
夜深了。
苏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睡吧。”
周安辰合上书,把台灯关掉。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照出一片银白。
苏玥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平稳的呼吸声,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