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您看前面。”楚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下巴指了指官道的正前方。
随着一阵规律得有些诡异的微风吹过,前方的薄雾渐渐散去。一座极其宏伟的城池突兀地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城墙高耸入云,通体由一种纯白色的巨石砌成,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没有一丝缝隙,也没有半点青苔。城墙上没有一兵一卒在巡逻,只有几面白色的旗帜在风中极其规律地飘动着,连飘动的幅度都分毫不差。
城门大开,门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白玉牌匾,上面用端正严谨到近乎刻板的字体写着三个大字:
“无垢城”。
“无垢城?”唐僧念出牌匾上的字,眼中闪过一丝赞叹,“好名字。无垢无尘,乃是佛门追求的最高境界。悟空,楚施主,此处看来是一方信仰极其虔诚的净土,我们今晚便进城歇息吧。”
“净土个屁!”孙悟空啐了一口,“俺老孙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古怪的城!这城门开着,却连个看门的都没有,里面静得像个坟场,师父你还敢往里走?”
楚阳拔出斩业无明剑,剑尖在地上划了一道深深的痕迹,冷冷地盯着那座白城:“师父,猴哥说得对。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城池出现得毫无征兆,周围的风景又如此刻意,摆明了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绕过去。”
“绕?”
就在楚阳话音刚落的瞬间,一个空灵、浩大、没有丝毫感情波动的声音,突然在他们三人的头顶上方炸响。
“既已至此,何必绕行?无垢城中,只渡有缘人。心若无垢,城门大开;心若有垢,寸步难行。”
这声音仿佛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过来,震得唐僧在马背上摇摇欲坠,捂着耳朵痛苦地低下了头。孙悟空大吼一声,金箍棒猛地指向天空:“什么人在装神弄鬼!滚出来见俺老孙!”
天空中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声音的回音还在不断震荡。
楚阳眼神一凛,他发现刚才还在路边的那些整齐划一的树木,此刻竟然在无声无息地移动!它们像一堵堵密不透风的高墙,迅速在他们身后合拢,将退路完全堵死。不仅如此,左右两侧的地面也开始剧烈地隆起,化作两道光滑陡峭的白色绝壁。
眨眼之间,他们除了直走进入那座“无垢城”,已经无路可去。
“好手段。”楚阳冷笑一声,把剑收回剑鞘,“连地脉都改了,这是铁了心要逼我们进套啊。猴哥,别白费力气喊了,上面那位估计正端着茶杯看好戏呢。”
孙悟空一棒子砸在旁边的白色绝壁上,“铛”的一声脆响,绝壁上竟然连个白印都没留下。他反被震得虎口发麻,金睛火眼里的凶光越来越盛:“这石头古怪得很!俺老孙一棒子能砸碎半座山,竟然砸不破这破墙!老弟,现在怎么办?真进去?”
“不进也得进了。”楚阳走到白龙马前,安抚了一下受惊的马匹,“师父,您没事吧?”
唐僧松开捂着耳朵的手,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贫僧无碍……只是那声音中透着一股极其强大的佛门威压。楚施主,此处难道真的是某位菩萨布下的考验?”
“考验?说是陷阱更贴切。”楚阳冷哼一声,“师父,您记住。进了这城,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轻举妄动。这里的规矩,可能比您那一整本戒律还要严苛。猴哥,你脾气暴,等会儿收敛点,我怀疑这城里有压制修为的阵法。”
“俺老孙倒要看看,什么阵法能压得住齐天大圣!”孙悟空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地把金箍棒缩成绣花针,塞进了耳朵里。
三人一马,迎着那座死寂的白城,缓缓迈开了脚步。
刚一踏入城门的瞬间,楚阳就感觉到一股极其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这压力不是针对肉体,而是针对灵魂。他体内的灵力流转速度瞬间变慢了一半,斩业无明剑在剑鞘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光芒黯淡了下去。
孙悟空的反应更加剧烈。他刚踏进城门半步,膝盖猛地一弯,险些跪倒在地。他咬紧牙关,浑身肌肉紧绷,硬生生地扛住了这股无形的压力,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这城门有古怪!俺老孙觉得背上像背了十座大山!”孙悟空咬牙切齿地说着,每走一步,脚下的白色石板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反观唐僧,骑在白龙马上,虽然脸色有些发白,但却并没有像孙悟空那样举步维艰。
“悟空,你为何如此吃力?”唐僧疑惑地看着孙悟空,“贫僧只觉得此处空气凝重,并无其他不适啊。”
楚阳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运转体内的残存灵力抵抗着压力,回头看向城门上方的三个大字,冷笑道:“师父,您忘了刚才那声音说的了吗?‘心若无垢,城门大开;心若有垢,寸步难行’。这城里的阵法,针对的是人的欲念和戾气。猴哥性子野,杀气重,在这城里受到的压制自然最大。我虽然杀心没他重,但杂念太多,所以也觉得吃力。您六根清净,自然畅通无阻。”
唐僧闻言,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原来如此。看来此地确是佛门净土,以此来检验我等向道之心。”
“净土?”楚阳冷笑一声,指着前方的街道,“师父,您先看看这‘净土’里的百姓吧。”
唐僧顺着楚阳的手指望去,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城门后的街道宽阔笔直,地面依然是那种光滑的白色巨石铺就。街道两旁的建筑风格出奇的一致,全都是四四方方的白色石屋,没有雕花,没有招牌,甚至连门窗的大小都一模一样。
而在这条毫无生气的街道上,正行走着成百上千的“百姓”。
这些人无论男女老幼,全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色麻衣。他们排成整齐的直线,每个人之间的距离都精确到了寸。走路的步伐、摆臂的幅度,简直像是被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提线木偶。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的脸。
没有表情。没有笑容,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疲惫。所有的脸都像是一张张平滑的面具,眼神空洞地注视着正前方,对楚阳一行人的到来视若无睹。
偶尔有两个人迎面相遇,他们会以完全相同的角度侧身,以完全相同的速度让开,然后继续前行。没有任何交流,没有任何摩擦,安静得只能听到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这……这是怎么回事?”唐僧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这些人……为何形同傀儡?”
“因为他们不敢有任何表情,也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楚阳的眼神变得极其凝重,他看着街角处的一个白色石碑,缓缓走过去。
石碑上用金色的字体刻着密密麻麻的规矩:
“无垢城法典:
第一条:城中不可大声喧哗,违者,受锥心之痛。
第二条:城中不可有贪念,目光停留于非己之物超三息者,受断指之刑。
第三条:城中不可生嗔怒,面露怒容者,受拔舌之苦。
第四条:城中不可行步不端,步伐散乱者,受断腿之罚。
……”
石碑上的规矩足足有一百多条,涵盖了人吃喝拉撒、喜怒哀乐的方方面面。可以说,只要你还是个活人,只要你还有呼吸,就随时可能触犯这里的规矩。
孙悟空强忍着身上的重压走到石碑前,看了一眼,气得七窍生烟,下意识地就要破口大骂:“这他娘的叫什么规矩!这分明是把人当木头桩子养!”
“猴哥,闭嘴!”楚阳大惊失色,猛地伸手去捂孙悟空的嘴。
但还是晚了一步。
孙悟空的话音刚落,天空中突然降下一道猩红色的雷霆,没有任何预兆,直接劈在了孙悟空的背上。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孙悟空闷哼一声,整个人直接被劈得砸在了白色的石板上,浑身的猴毛都被烧焦了一大片,冒出刺鼻的黑烟。
“悟空!”唐僧吓得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想要去扶,却被楚阳一把拉住。
“师父,别动!步伐散乱也要受罚!”楚阳死死地按住唐僧,压低声音吼道。
就在这时,街道上那些原本对他们视若无睹的白衣“百姓”,突然整齐划一地停下了脚步,齐刷刷地转过头,用那种空洞无神的死人眼珠盯着趴在地上的孙悟空。
天空中再次传来那个浩大空灵的声音:
“犯城中第一条、第三条。大声喧哗,生嗔怒。降锥心之痛,拔舌之苦。立即执行。”
随着声音的落下,孙悟空身下的白色石板突然伸出无数条白色的锁链,瞬间将他的四肢死死锁住。紧接着,一柄由纯粹雷光凝聚而成的透明锥子,缓缓在孙悟空的胸口上方成型,锥尖直指他的心脏位置。
另一边,一把同样由雷光凝聚的诡异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孙悟空的嘴边,作势就要探入他口中。
“这等邪门法术,也想困住俺老孙!”孙悟空怒目圆睁,身上的肌肉疯狂暴起,试图挣脱那些白色锁链。然而,他越是挣扎,那锁链上的符文就越亮,他身上承受的重压就成倍增加。
“老弟……这破阵法压制了俺老孙的法力!”孙悟空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声音,那锥子已经距离他的胸口不到一寸,尖锐的刺痛感已经穿透了他的皮肤。
“菩萨慈悲!求菩萨大发慈悲,饶我徒儿一命!”唐僧看着孙悟空命悬一线,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天空连连磕头。
“师父!你跪下也没用!这里是讲规矩的地方,不是讲慈悲的地方!”楚阳双眼血红,猛地拔出斩业无明剑,不顾一切地朝着那柄雷光锥子劈去。
“铮!”
斩业无明剑狠狠地砍在雷光锥子上,爆发出刺眼的火花。楚阳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反震之力顺着剑柄涌入体内,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连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而那柄雷光锥子,却连一丝裂缝都没有出现。
“楚施主,不可妄动刀兵啊!这会惹怒神明的!”唐僧在一旁急得大喊。
“神明?这算哪门子神明!这是要把我们活生生玩死!”楚阳擦去嘴角的鲜血,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他看着正在逼近孙悟空的锥子和钳子,脑海中飞速运转。这城里的规矩是铁律,任何物理攻击都无法破坏天罚。想要救孙悟空,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这个诡异的规则体系里找到漏洞!
“猴哥,笑!”楚阳突然大吼一声。
“什么?”孙悟空被这莫名其妙的命令搞得一愣。
“我让你笑!大笑!开心地笑!表现出你现在极其享受的样子!”楚阳声嘶力竭地喊道,“快点!”
孙悟空虽然不明所以,但他对楚阳已经有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他强忍着胸口的剧痛和心中的怒火,努力让自己的脸部肌肉扭曲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哈哈……哈……俺老孙……今天真高兴!这锁链绑得……真舒服!这锥子……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孙悟空一边干笑着,一边大声喊道。
天空中那浩大的声音似乎卡壳了一下。那柄已经刺破孙悟空表皮的雷光锥子,和那把即将探入他嘴里的钳子,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周围那些死盯着他们的白衣百姓,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迷茫的情绪。
“犯规判定中……”
“并未检测到嗔怒情绪……”
“宣哗内容为表达愉悦,不属于恶语喧哗……”
天空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股高高在上的威严中,竟然透出了一丝机械的迟疑。
楚阳抓住机会,立刻走上前,对着天空大声喊道:“这位制定规矩的神明,麻烦您长点眼睛!我大哥生性乐观,遇到这种奇特的按摩服务,一时激动大笑了几声,这难道也算犯规?您这第一条只写了‘不可大声喧哗’,但没说不能‘大声表达喜悦’吧?您这第三条写了‘不可生嗔怒’,但我大哥现在明明笑得很开心!您若是这样乱罚,这无垢城的规矩,岂不是成了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