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声音,却忽然从外使席间响起。

并不突兀。

却足够清晰。

清晰到,让所有已经放松下来的心神,再一次被轻轻提了起来。

拓跋燕回开口了。

她并未立刻起身,只是微微侧首,将目光投向了上首。

那一眼,落得极稳。

“在下在大疆之时。”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比先前吟诗时,多出了一分认真。

“便曾听闻过陛下的诗作。”

这句话一出。

殿中先是一静。

随后,像是有一层无形的波纹,在席间缓缓荡开。

拓跋燕回并未停下。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萧宁身上,没有丝毫闪躲。

语气之中,也听不出半分试探。

“尤其是代政三月考核之时。”

她缓缓说道。

“陛下当时所作数首诗文,格律精严,意境沉稳,令人记忆尤深。”

这一次。

殿中已经不是安静。

而是彻底的凝滞。

不少人,下意识地抬起头。

目光在拓跋燕回与萧宁之间来回游走。

像是要确认,这番话究竟是真是假。

拓跋燕回微微一笑。

那笑意并不锋利,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

“今日有此雅兴。”

她顿了顿。

随后,才将那句话轻轻抛了出来。

“陛下何不也作诗一首?”

这一句。

像是一枚石子,落进了原本已经趋于平静的湖面。

涟漪瞬间扩散。

殿中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愣住了。

并非震惊。

而是一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错愕。

“陛下?”

不知是谁,在心中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却并未真的说出口。

许居正的眉头,几乎是在瞬间皱起。

那并非刻意控制的表情。

而是多年政务沉淀下来后,最本能的反应。

霍纲也抬起了头。

他原本松缓下来的神情,再一次变得冷静而凝重。

目光迅速在殿中扫过一圈。

代政三月的事。

他们自然记得。

而且记得很清楚。

那三个月里,萧宁确实在数次场合中,拿出过几首格律严整、辞句稳妥的诗作。

当时,士林中也曾小有议论。

可那议论,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在许多大臣心中。

那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有被真正当成一回事。

甚至,连讨论的必要都不大。

原因很简单。

在他们看来。

一个年轻帝王,在短时间内忽然拿出几首水准不低的格律诗文,本身就不寻常。

更何况。

那些诗作,太“正”了。

正得像是被反复推敲过的成品。

于是。

一个几乎无人明说,却彼此心照不宣的判断,悄然在朝堂之中形成。

那几首诗,是买来的。

也许是重金延请的名家。

也许是借了某位士子的手。

总之,不会是陛下亲笔。

这种判断,从未被摆上台面。

却像一层薄薄的纸,覆盖在所有人的认知之上。

谁也没有戳破。

而现在。

拓跋燕回这一句话。

却偏偏,将那层纸,轻轻掀了起来。

而且。

是在这样一个时机。

在这样一场,所有诗作都被当众比较、被反复咀嚼的下酒令之中。

许居正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并未立刻开口。

只是垂下眼帘,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一敲。

这一敲。

极轻。

却让身侧几名老臣,同时警觉了起来。

霍纲的神情,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他并不怀疑拓跋燕回的用意。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心中不安。

这是阳谋。

而且是摆在明面上的阳谋。

不需要设伏,也不需要遮掩。

若萧宁拒绝。

那便等同于默认,先前那些诗作,确实并非出自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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