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东南角,有一处不小的宫殿,里面整日飘扬出古琴和丝竹声,悠悠扬扬的,混着初冬的风,飘得很远。
此处正是负责宫中各项歌舞表演的教坊司。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斜射进来,落在殿内的青砖地面上。
角落里燃着炭盆,驱散了几分初冬的寒意,却也把脂粉味烘得更浓了,混着炭火气,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东边乐坊里,几个乐师正在调试琴弦,为排练的舞姬们伴奏。
队伍最末排,有个高挑的姑娘悄悄停下来,蹲下揉了揉脚腕。
她生得一副好相貌,五官清丽,鼻梁秀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微微上挑的眼尾,顾盼间带着几分灵动。
若是有心人细看,会发现那双眼睛的轮廓,与颐华宫那位得宠的嘉嫔娘娘有几分相似。
“梦蝶,去一旁歇会儿吧。”另一个舞姬递了帕子过来,“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别硬撑。”
叫梦蝶的舞姬接过帕子,笑了笑:“多谢芸月姐姐体恤。这点伤不碍事,不会耽误守岁宴的排演。”
她的腿是在中秋前摔伤的。
那会儿为了准备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场中秋夜宴,教坊司排了不少新节目,观赏性强,却也更复杂。
梦蝶是这次的领舞,为了能更好的呈现节目,她每晚都趁众人睡下后偷偷去排演台加练。
谁知就在中秋前一晚,她踩上一块缺了口的破砖,狠狠摔了下去。
她痛呼出声,可是当时太晚了,没人发现。
她在冰凉的地上躺了一夜,直到天亮才被洒扫的小宫女看见。
太医来看过之后,只丢下一句话:“小腿骨错位得太厉害,更何况还有旧伤,姑娘日后怕是不能再跳舞了。”
说完太医便拎着药箱准备离开。
梦蝶急了,硬塞了几块银子,央求道:“大人,求您别说出去……”
她已经二十岁了。在教坊司,每场宴席都是一次往上爬的机会。
更何况教坊令答应过她,只要熬过今年,明年就让她升舞督。
因着受伤,她已经错过了中秋晚宴,眼看还有几个月又要举行守岁宴了,她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想到此处,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芸月姐姐,我们继续吧。”
“哎,你这丫头..”芸月正想再劝两句,却听殿中的音乐戛然而止,转而是接连几声“见过教坊令”的问候声。
教坊令宋蓁点点头,在殿内环视了一圈,将目光落在了梦蝶身上。
“梦蝶,你随我来。”她淡淡的说道,“今日不必排演了。”
说罢,宋蓁也不管受了伤的梦蝶是否能跟上她的步子,便转身离去。
梦蝶先是一愣,紧接着便一瘸一拐的走出乐坊。
芸月看着梦蝶和宋蓁的背影,脸上是说不出的表情。
她扬声道:“好了,都别愣着了,我们继续!”
殿内很快又响起了丝竹琴乐声,很久都没有停歇。
王家,后院。
周宛卿这几日过的生不如死。
她不止一次的后悔当初为什么没听父亲的话,如此心急的回京。
王夫人安排教她规矩的嬷嬷是以前在宫里的,格外严苛,周宛卿被变着法的折腾着。
她每日都要在院子里学走路,斟茶等规矩,一旦自己哪里做的有一点不对,嬷嬷就会拿着又细又长的藤条狠狠抽在她的身上。
那嬷嬷抽人是有技巧的,藤条打在身上,疼却不留痕迹,让周宛卿都不知如何诉苦。
更让她受不了的是,本来在这破院子里就睡不好,夜夜都会被冻起来不说,结果每天天不亮就要起身,跟着府里几个姨娘和庶出的小姐们一起去给王夫人请安。
对嫡出的周宛卿而言,跟着这些人一起站规矩,无疑是屈辱的。
毕竟以前在周府时,都是她和梅氏一觉睡到大天亮,而周凌薇则不管严冬酷暑都得来主院请安,如今自己居然也要像周凌薇那般在王府做小伏低。
不仅如此,她请安时站的位置、行礼的姿势、说话的腔调,但凡有一点差错,就会被嬷嬷当众训斥。
这日清晨,终于结束了早上请安的周宛卿正准备回自己的小院子歇一会,不想却被王司钰和其他几位小姐给叫住了。
“周姑娘,嬷嬷说她今日身子有些不爽利,叫我们几个看着你练习呢。”她用帕子捂着嘴,轻轻笑道。
跟在王司钰身后的有二房三房的姑娘,也有王喆远庶出的女儿们。
她们无论身份高低,都是一脸戏谑的看着周宛卿,这让周宛卿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但这里是王家,不是她以前在梅氏身边或者在安阳的时候了,她再气,也只能忍着。
于是,她只好垂下头,微微屈膝道:“劳烦各位姐妹了”
“周姑娘,你方才那个福身,腰弯的太过了。”王司钰走到周宛卿面前,慢悠悠道,“我们王家的姑娘,行礼要端庄,不能像那些小门小户,腰弯的和虾子似的。”
旁边几个姑娘都捂着嘴笑。
她们是得到了自己娘亲的指示的,周宛卿是王夫人指名要好好调教的人,各房各院都把这道命令告诉了自己的女儿们。
周宛卿咬着嘴唇,低声道:“是,宛卿记住了。”
她在心里把王司钰一行人骂了个遍,面上还是不得不摆出一副诚恳的样子。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周宛卿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王司钰却并未打算就此罢休,她打量了周宛卿一眼,继续开口:
“还有,你刚刚走路的时候,裙摆晃的太厉害了,只有青楼楚馆的风尘女子才会如此走路…”
周宛卿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
王司钰见她这般,忽然笑了:“周姑娘,你莫嫌我说话直,只是你既入了王家,日后还要从王家嫁出去,可别丢了王家的脸面才行啊。”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所以这些规矩你可得好好学,毕竟…”
王司钰拖长了尾音:“毕竟你们周家小门小户,想来你娘…也没教过你吧?”
周宛卿感觉胸中的怒火马上就要爆发,她猛地抬起头,王司钰被她这眼神看的一愣,随即皱眉:“怎么,莫非本小姐说的不对?”
“司钰姐姐说的对。”周宛卿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低下头道。
此刻她的心里满满的都是怨恨,怨恨王司钰,更怨恨自己的父母。
为什么父亲只是个小官,为什么母亲要做那么多蠢事!
这时,旁边有个姑娘凑过来,小声道:“二姐姐,听说这位周姑娘以前在安阳还挺风光的,办了好些诗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