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床上坐起来。
周明在旁边的沙发床上睡着了,大概是怕我半夜又情绪失控。
我蹑手蹑脚地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监控APP。
APP的图标是一个可爱的小熊。
此刻在我眼里,却像一个即将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我的手,抖得厉害。
我点开了历史录像。
时间线可以随意拖动。
我先是下意识地往前翻了几页,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画面很琐碎,也很日常。
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妈抱着安安在客厅里玩,或者哄她睡觉。
她很有耐心,嘴里哼着我小时候听过的童谣。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祥和。
我越看,心里越堵。
这真的是那个被我辱骂的女人吗?
我的手指颤抖着,把时间线拉回了今天下午。
我不在家的时候。
画面里,妈正抱着安安,在爬爬垫上给她读绘本。
读着读着,她的声音停了。
她把安安轻轻放在垫子上,自己慢慢地,扶着腰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迟缓,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几粒白色的药片,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是维生素。
我认得那个瓶子。
吃完药,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手,紧紧地按在自己的腹部。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她才缓过来。
她站起身,想去抱安安。
可她刚一弯腰,身体就猛地一僵。
监控里听不到声音,但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脸瞬间扭曲了。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在沙发上。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安安在垫子上,看到妈妈倒了,以为在跟她玩,咯咯地笑着往沙发这边爬。
画面里的赵秀娥,看着女儿,脸上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
最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沙发上滚了下来,跪在了地板上。
她就那么跪着,一点一点地,朝着安安爬过去。
短短两三米的距离,她爬得异常艰难,像是在跨越一条无形的鸿沟。
汗水,从她的额头不断地渗出来。
我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终于爬到了安安身边。
她没有力气抱起孩子,只能侧躺在垫子上,把安安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
她一边拍,一边用脸颊蹭着安安的头发,脸上是混杂着痛苦和慈爱的笑容。
我看不下去了。
我把视频暂停,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原来,周明回家前,她就已经这样了。
那个时候,我还在公司,为了一个PPT跟同事争得面红耳赤。
我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继续看下去。
周明回来了。
看到妈的样子,他显然也吓坏了。
画面里,他冲过去扶起我妈,嘴里在说着什么。
我妈对他摆摆手,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
然后,就是我在门口看到的那一幕。
她趴在马桶上,吐得撕心裂肺。
视频的最后,是我像个泼妇一样冲进卫生间,指着她破口大骂。
我看到了我自己的脸。
扭曲,狰狞,丑陋不堪。
而我妈,从始至终,只是用那双死寂的眼睛看着我。
看完,我瘫在地上,手机从手里滑落。
原来,那不是怀孕。
那是一种病。
一种让她痛苦不堪,却又死死瞒着我的病。
而我,她的亲生女儿,在她最痛苦、最需要我的时候,给了她最残忍的一刀。
我说了什么?
我说她丢人,说她恶心。
我把她为人母的尊严,把她作为一个女人的清白,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哭到没有声音。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痛到无法呼吸。
我恨不得穿越回几个小时前,把那个愚蠢、刻薄、自以为是的自己,撕成碎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阳台上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抬起布满泪痕的脸,透过卧室的门缝看过去。
我妈房间的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
她一个人,穿着单薄的睡衣,独自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
夜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
她瘦削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那么孤独,那么脆弱。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她那隆起的腹部上。
她好像在喃喃自语。
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那轻柔的、带着无限悲伤的动作,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