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没有推开我。
她只是任由我抱着她的腿,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很多人向我们投来异样的目光。
可我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羞耻,尊严,在母亲即将逝去的生命面前,一文不值。
哭了不知道多久,我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眼泪也流干了。
我感觉到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地放在了我的头顶。
“起来吧,静静。”
是我妈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地上凉,别跪着了。”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哭,也没有问医生说了什么。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又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了。
周明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我的双腿早已麻木,几乎站立不稳,只能靠在他身上。
我看着我妈。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没有悲伤。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我,那眼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将我所有的歇斯底里都吸了进去。
然后,她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得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生疼。
“多大点事,看把你吓得。”
她说。
“不就是个瘤子嘛,割了就是了。”
“我这条命,是你爸从河里捞上来的,早就该还给他了。现在多活了这么多年,看着你长大,成家,还抱上了安安,我早就赚够本了。”
她的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别人家的事。
可我却知道,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正在滴血。
她不是不怕死。
她只是不想让我害怕。
她用她最后所剩无几的力气,为我筑起了一道脆弱的,名叫“坚强”的围墙。
而我,就是那个亲手把她推到悬崖边的人。
“妈……”我哽咽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明紧紧搂着我,对妈说:“妈,医生说,还能治。我们现在就去办住院手续,用最好的药,找最好的专家。”
我妈摇了摇头。
“不住院,不治了。”
她的语气不容置喙。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再多的钱填进去,也是打水漂。”
“我不能把你们这个家给拖垮了。”
“不!我们有钱!我有钱!”我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妈,我求你了,我们治!多少钱我都给你治!我把房子卖了,把车卖了,我们治,好不好?”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痛恨钱。
如果钱能买回她的时间,我愿意倾家荡产。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是一种混杂着心疼和无奈的情绪。
“傻孩子。”
她抬起手,想擦掉我脸上的眼泪,却因为虚弱,手臂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这不是钱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妈不想遭那个罪了。”
“化疗,放疗,掉头发,吐得天昏地暗,最后人不人鬼不鬼地躺在床上,靠一堆管子吊着命……”
“妈不想走得那么没尊严。”
“你就让妈……安安生生地,走完最后这段路,行不行?”
她是在跟我商量,更像是在恳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