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的效率高得惊人。
短短两个小时,他就办好了一切。
那张写着“自愿出院,后果自负”的协议书,他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可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租来的房车就停在医院的后门,像一头沉默而温顺的巨兽。
车里被他布置成了一个小型的移动病房。
舒适的床铺,便携式氧气瓶,心电监护仪,还有一整箱的急救药品。
他甚至还给安安准备了安全座椅和她最喜欢的玩具。
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用他最笨拙也最可靠的方式,为我们这场疯狂的逃亡,撑起了一张安全的网。
我们没有惊动任何人。
像两个偷走了稀世珍宝的盗贼,趁着午后人最少的时候,用轮椅推着我妈,从消防通道,悄悄地离开了这个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囚禁了她一个多月的地方。
当房车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隔绝了整个世界。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了拥挤的车流。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住院大楼。
我觉得我们不是在逃离,而是在奔赴。
奔赴一场盛大而灿烂的告别。
我妈躺在车里的床上,鼻子里插着细细的氧气管。
她穿着那件红色的新外套,戴着那顶逼真的假发。
如果不是因为脸色太过苍白,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只是有些疲惫的,准备去旅行的普通老人。
她的眼睛,一直望着窗外。
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高楼,树木,和陌生的人群。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在病房时的麻木和空洞。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奇的,像孩子一样的光亮。
安安就坐在她床边的安全座椅里,不哭不闹,自己玩着一个拨浪鼓。
车里很安静。
只有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氧气瓶里细微的“嘶嘶”声,还有安安偶尔发出的,清脆的笑声。
生命的新生与凋零,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形成了一种奇异而和谐的共鸣。
我的心,却始终悬在嗓子眼。
我紧紧地盯着床头那台小小的监护仪。
看着上面那条代表着心跳的曲线,每一次微小的波动,都让我的神经绷紧一分。
我怕。
我怕路上的颠簸会让她不舒服。
我怕她会突然疼痛,或者呕吐。
我怕这场我一意孤行换来的旅程,会变成加速她死亡的催化剂。
我把这个家,把所有人的命运,都押在了这场豪赌上。
我不能输。
也输不起。
“静静。”
我妈突然开口叫我。
我赶紧凑过去,握住她的手。
“妈,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指了指窗外。
“你看,那条河。”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车子正行驶在一座跨江大桥上。
桥下,是浑浊的,缓缓流淌的江水。
“我跟你爸,就是在那条河里认识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怀念。
“那年发大水,我掉进河里,是他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
“他那时候,水性真好,像条鱼一样。”
这是她生病以来,第一次,主动跟我提起我爸。
我静静地听着,不敢打断她。
“他说,救了我,我就得嫁给他。我说,你一个穷小子,我才不嫁。”
她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后来啊……还是嫁了。”
“跟他过了一辈子苦日子,没享过一天福。”
“可我不后悔。”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的释然。
“静-静,人这一辈子啊,就像这河里的水,有急的时候,也有缓的时候,但都是要往前走的。”
“走到头,就是大海了。”
“妈也快走到头了。”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不想破坏这难得的,平静的氛围。
她却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
她用尽力气,反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傻孩子,别哭。”
“能出去看看,妈高兴。”
车子继续往前开。
渐渐地,我闻到空气里,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咸湿的味道。
我知道,我们快到了。
死神在后面追。
而我们在前面,拼命地,为她追赶着那片属于她的,蔚蓝色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