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的声音还在耳边,哗啦,哗啦,不知疲倦。
它带走了落日,也带走了我的妈妈。
我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我的膝盖陷在冰冷的沙子里,早已麻木,失去了知觉。
我的怀里,是妈妈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
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可抱在她怀里,又觉得重逾千斤,压得我喘不过气。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悄无声息地笼罩了下来。
沙滩上,只剩下我们一家人孤单的剪影。
是周明,第一个打破了这死寂。
他走过来,轻轻地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了我妈的身上,也盖住了我。
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温暖而有力。
“静静,我们该回家了。”
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异常镇定。
我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像两颗坚定的星星。
是他,把我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我点点头。
回家。
我们该带妈妈回家了。
周明没有去叫救护车,也没有报警。
我们签了那份协议,就意味着我们选择了一条最安静,也最艰难的路。
他从房车里拿出一张干净的床单,铺在沙滩上。
我们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妈妈的身体,平放在床单上。
我为她整理好那件红色的外套,理了理她那顶假发的发丝。
她脸上的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那么安详,那么宁静。
仿佛只是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我们把她包裹起来,像包裹一个初生的婴儿。
周明弯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横抱了起来。
我跟在后面,抱着还在熟睡的安安。
从海滩,走回房车。
那段路,明明那么短,我却觉得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周明把妈妈,轻轻地,安放在车里那张属于她的床上。
他为她盖好了被子,只露出那张安详的脸。
他做完这一切,才转过身,从我怀里接过安安。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没有哭,可我知道,他的心,也在滴血。
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撑起这个即将崩塌的家。
车子,重新启动了。
我们掉转车头,驶离了这片带走了我母亲灵魂的大海。
归途的路,漫长而沉默。
来的时候,我满心期盼。
回去的时候,我却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我坐在妈妈的床边,紧紧地握着她冰冷的手。
我一遍又一遍地,用我的手指,去描摹她手背上那些深刻的皱纹和凸起的青筋。
我想把这种触感,永远地,刻在我的记忆里。
我不敢睡觉。
我怕我一闭上眼,连这点最后的,冰冷的触感,都会消失不见。
周明把车开得很慢,很稳。
他把车里的暖气,开到了最大。
他想用这种方式,留住妈妈身上最后的一丝余温。
可我知道,没用的。
生命一旦逝去,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安安在安全座椅里,睡得很沉。
她不知道,在她甜美的梦乡里,她最爱的姥姥,已经永远地离开了她。
我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又看看身边母亲安详的脸。
生与死,在此刻,形成了一种无比残酷的,却又无比和谐的循环。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周明发来的微信。
他说:“我已经联系了市里的殡仪馆,他们会直接在小区门口等我们。”
他说:“别怕,一切有我。”
我看着这几个字,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我回过头,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坚毅的侧脸。
这个男人,在我人生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刻,为我撑起了一片天。
回到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城市从沉睡中苏醒,街道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车辆和行人。
他们奔赴着各自的清晨,开启着新的一天。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喧闹的城市里,有一辆孤独的房车,正载着一颗刚刚熄灭的,伟大的心脏,缓缓行驶。
车子,停在了我们熟悉的小区楼下。
一辆黑色的,肃穆的灵车,早已等候在那里。
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们表情严肃,动作专业。
当他们打开车门,用担架将我妈妈的身体抬出去的那一刻。
我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了野兽般的,压抑的哀鸣。
我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彻底地,离开我了。
那个小小的,破旧的,却永远为我敞开的家,没有了。
我成了,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