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夸垃网 > 穿越小说 > 潜伏台湾:海燕的使命 > 第0325章 鸿门宴
高雄大饭店的霓虹招牌在暮色中亮起,将整条中山路映得一片绯红。这是1953年的高雄,一座在战火余烬中艰难重建的城市,既有日据时期留下的巴洛克式建筑,也有国军撤退后仓促搭建的眷村铁皮屋。而在这些新旧交杂的街巷里,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正在暗处涌动。
林默涵从黑色轿车里走出来时,下意识地整了整西装领带。藏青色的三件套,是陈明月昨天特意送到裁缝店熨烫过的,每一道折痕都笔挺如刀。他转身,绅士地伸出手,搀扶陈明月下车。
她今天美得惊心动魄。
墨绿色的旗袍在霓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绣金线的牡丹从肩头蔓延到腰际,每一片花瓣都仿佛在呼吸。发髻高高盘起,那支铜簪斜斜插着,簪头的珍珠在鬓边轻轻摇晃。她没有戴其他首饰,只在左手腕上系了条细细的金链——那是昨晚林默涵从保险柜底层取出来的,他母亲的遗物。
“紧张吗?”林默涵低声问,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陈明月回以微笑,那笑容温婉得体,完全是富商太太该有的模样。“有沈先生在,我有什么好紧张的?”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门口的服务生听见。
林默涵也笑了,挽起她的手臂,踏上饭店的台阶。他的手心干燥温暖,但陈明月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是绷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饭店大堂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将大理石地面映照得光可鉴人。穿旗袍的女招待穿梭其间,托盘上的高脚杯里,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留声机里放着周璇的《夜上海》,甜腻的歌声在空气中流淌,却压不住那隐隐的、刀锋般的紧张感。
“沈老板!沈太太!”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港务局的王处长挺着啤酒肚快步走下,油光满面的脸上堆满笑容。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军装或礼服,但林默涵一眼就看出,那笑容背后藏着审视的目光。
“王处长,久等了。”林默涵上前握手,用的是商人间常见的力道,既不谄媚,也不疏离。
“哪里哪里,我们也刚到。”王处长热情地拍着他的肩,转向身后的人,“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海军左营基地的周参谋,这位是军需处的李副处长,这位嘛——”他故意拉长声调,看向那位唯一穿便装的中年男子,“可是我们魏处长的得力干将,军情局高雄站的徐站长。”
林默涵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徐站长,徐国栋。他在魏正宏身边的照片上见过这张脸——鹰钩鼻,薄嘴唇,眼镜片后的眼睛总是半眯着,像在打量猎物。老赵被捕前三天,最后一次接头时曾低声警告:“小心徐国栋,这个人鼻子比狗还灵。”
“徐站长,久仰大名。”林默涵伸出手,笑容无懈可击。
徐国栋的手很冷,像死人的手。握手时,他特意用了力,林默涵能感觉到他食指和虎口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沈老板才是大名鼎鼎,高雄商界谁不知道墨海贸易行的沈先生,年轻有为,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徐站长过奖了,不过是混口饭吃。”林默涵适时抽回手,转向陈明月,“这位是内人。”
陈明月微微颔首,笑容恰到好处地腼腆:“徐站长好,周参谋好,李处长好。”
“沈太太真是气质出众。”徐国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陈明月身上停留了两秒——那是审视货物的眼神,冰冷而挑剔。
陈明月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是一紧。她感觉到那目光扫过她的发髻,在那支铜簪上停留了片刻。难道他发现了什么?不可能,那支簪子经过特殊处理,从外表看就是普通的银簪包金,只有在特定角度对着光,才能看到簪身上细微的拼接痕迹。
“来来来,别站着说话,楼上雅间已经备好了。”王处长打着圆场,引着众人往二楼走。
楼梯是柚木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响。林默涵挽着陈明月,能感觉到她手臂的微微颤抖。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她的臂弯——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稳住,我在。
雅间在走廊尽头,门上挂着“听涛阁”的匾额。推开门,是一间三十平米左右的包间,红木圆桌摆在正中,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的那张茶案,紫砂茶具一应俱全,旁边还坐着个穿灰色长衫的老者,正在慢条斯理地烫洗茶杯。
“这位是陈师傅,高雄有名的茶艺师。”王处长介绍道,“今天特意请来,给各位表演功夫茶。”
林默涵心里一动。茶艺表演——这会是巧合,还是魏正宏的刻意安排?他看向徐国栋,后者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茶具,似乎对此毫不知情。
众人落座。主位空着,显然是留给某个更重要的人物。林默涵被安排在王处长左手边,陈明月紧挨着他,对面就是徐国栋。这个位置很微妙——徐国栋一抬眼就能看到他的表情,而他也能将徐国栋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沈老板最近生意不错吧?”周参谋率先开口。这是个四十出头的军人,肩膀很宽,军装穿得一丝不苟,但领口的扣子解开了,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这是海军军官的习惯,在非正式场合会稍微放松。
“托各位的福,还过得去。”林默涵从西装内袋取出烟盒,是日本产的“和平”牌。他先敬了一圈,最后才给自己点上。烟雾升腾,模糊了他半边脸,“就是最近海关查得严,一批从香港来的货扣了小半个月,损失不小。”
“这事我知道。”王处长接过话头,给林默涵倒了杯酒,“还不是上头抓得紧,说什么要防‘匪谍’渗透。要我说,做生意就做生意,扯那些干什么?”
他说这话时,眼睛瞟向徐国栋。后者正低头摆弄酒杯,仿佛没听见。
“王处长说的是。”林默涵抿了口酒,是金门高粱,辛辣直冲喉咙,“我们做生意的,只问盈亏,不问政治。可现在是多事之秋,有些事不得不小心。”
“小心是对的。”徐国栋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盯着林默涵,“沈老板是福建晋江人?”
来了。林默涵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是,祖籍晋江。家父那一代就去了南洋,我在槟城出生,后来到日本留学。怎么,徐站长也是闽南人?”
“我是浙江人。”徐国栋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不过对闽南话很感兴趣。沈老板说两句来听听?”
这是试探。地道的闽南话,不是一年半载能学会的。如果林默涵的“侨商”身份是伪装,这一关就很难过。
林默涵放下酒杯,用纯正的晋江腔说:“徐站长想听什么?童谣还是戏文?”
“就说说沈老板家乡的风土人情吧。”徐国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林默涵从容不迫,从晋江的姑嫂塔说到安海的龙山寺,从深沪的鱼丸讲到衙口的芋头。他不仅说,还在桌上用手指蘸了酒,画出晋江的老街地图。“这条是中山街,我祖父的布庄就在这里……这是石狮的大仑街,小时候常去那里看布袋戏……”
他说得绘声绘色,连一些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细节都娓娓道来。这要归功于组织周密的准备工作——在来台湾前,他跟着一位真正的晋江老侨学习了三个月,不仅学会了方言,连走路姿势、饮食习惯、甚至童年的“记忆”都编造得天衣无缝。
徐国栋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等林默涵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沈老板记性真好,离家这么多年,还记得这么清楚。”
“故乡嘛,总是忘不了的。”林默涵叹息一声,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游子的感伤,“有时候夜里做梦,还能闻到老宅院子里那棵龙眼树开花时的香气。”
这话半真半假。他真的常常梦见故乡,但梦里的不是晋江,而是苏北老家的小院,院里的槐树,树下的石磨,还有母亲在磨豆浆时哼的歌谣。
“乡愁啊……”徐国栋靠回椅背,似乎暂时放下了怀疑,“在座的哪位没有呢?我离开浙江七年了,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以为能听到钱塘江的潮声。”
气氛稍稍缓和。王处长适时举杯:“来来来,为乡愁干一杯!等进来成功了,咱们一起衣锦还乡!”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林默涵注意到,徐国栋喝酒时,眼睛的余光一直在扫视他和陈明月。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服务生端来清蒸石斑鱼时,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衣的随从。男人约莫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国字脸,眉毛很浓,嘴唇紧紧抿着,不怒自威。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魏处长!”
“处座!”
徐国栋第一个迎上去,毕恭毕敬。王处长也赶紧拉开主位的椅子:“魏处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魏正宏,军情局第三处处长,少将军衔,台湾白色恐怖的实际执行者之一。林默涵在照片上见过他无数次,但这是第一次见到真人。比照片上更瘦,眼窝深陷,眼圈发黑,是长期失眠的典型特征。但他的眼神很亮,像鹰一样锐利,扫过众人时,每个人都感觉自己被看穿了。
“坐,都坐。”魏正宏摆摆手,在主位坐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王处长做东,我是不请自来,不会打扰各位雅兴吧?”
“哪里哪里,魏处长能来,是我们的荣幸。”王处长亲自给魏正宏斟酒。
魏正宏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默涵身上。“这位就是沈老板吧?墨海贸易行,最近在高雄可是风生水起。”
“魏处长过奖,小本生意,糊口而已。”林默涵欠身,态度恭敬但不卑微。
“小本生意?”魏正宏似笑非笑,“一个月经高雄港出去的货值上百万,这要是小本生意,那高雄就没大生意了。”
这话里有话。林默涵心里一紧,面上却赔笑:“都是些糖、米、木材之类的粗货,看着量大,其实利润薄得很。要不是王处长关照,这生意也做不下去。”
他把话题引向王处长,这是很巧妙的转移。王处长果然接话:“沈老板客气了,主要是你们货好,价格公道。上次那批南洋木材,孙将军盖官邸都用上了,孙夫人还夸木料好呢。”
提到“孙将军”,魏正宏的表情稍稍缓和。孙立人,陆军总司令,现在虽然被软禁,但余威犹在。王处长这话是在提醒魏正宏,沈墨这条线,背后可能牵连着更上层的关系。
“做生意,诚信为本。”魏正宏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轻轻晃动着,“沈老板是明白人,应该知道现在时局艰难,有些钱能赚,有些钱不能赚。有些朋友能交,有些朋友……交了要惹祸上身。”
他在“朋友”两个字上加了重音。林默涵立刻明白,这是在暗指老赵。
“魏处长说的是。”林默涵也端起酒杯,神情诚恳,“沈某在商言商,向来遵纪守法。朋友嘛,都是生意场上的朋友,今天一起喝酒,明天也许就各奔东西。这个道理,沈某懂。”
“懂就好。”魏正宏终于喝了口酒,然后转向茶案旁的陈师傅,“茶沏好了吗?”
“好了好了。”陈师傅连忙起身,端着茶盘过来。茶盘上是六个小小的品茗杯,杯中的茶汤金黄透亮,热气袅袅。
“这是今年的冻顶乌龙,魏处长尝尝。”王处长介绍道。
魏正宏却摆摆手:“我不懂茶,让沈老板先品。听说沈老板在日本留学时,学过茶道?”
又是个陷阱。如果林默涵说自己精通茶道,就会显得可疑——一个商人,学什么茶道?如果说不会,又和他“日本留学”的背景不符。
“略知一二。”林默涵谦逊地说,“在早稻田时,有位台湾来的同学,家里是做茶的,跟着学过几天。都是皮毛,登不得大雅之堂。”
“那就请沈老板展示一下皮毛?”魏正宏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这是一个放松的姿势,但他的眼睛却像钉子一样钉在林默涵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陈明月的手在桌下轻轻攥住了旗袍的下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出汗。
林默涵缓缓起身,走到茶案前。他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先仔细看了茶具:一把紫砂壶,六个品茗杯,一个茶海,一个茶漏,还有茶夹、茶针、茶匙等小工具。都是上好的宜兴紫砂,壶身上刻着“可以清心”四个字。
“陈师傅,借您的地方了。”林默涵对茶艺师微微颔首,然后挽起袖子,开始温壶烫杯。
他的动作很慢,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滚水注入紫砂壶,热气蒸腾而起,模糊了他的脸。他用茶匙取茶,茶叶落在壶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注水,刮沫,淋壶,闷香……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
但陈明月看出来了——这不是普通的茶艺表演。林默涵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而是某种节奏。注水时是三长两短,刮沫时是两短一长,淋壶时是连续三次均匀的动作……这是摩斯密码!他在用茶道手势发报!
陈明月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高雄港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气,再转回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得体的微笑。
“魏处长,您尝尝。”林默涵将第一杯茶奉给魏正宏。奉茶时,他的小指在杯底轻轻叩了三下——又是摩斯密码的节奏。
魏正宏接过茶杯,没有马上喝,而是凑到鼻尖闻了闻:“香。沈老板好手艺。”
“您过奖。”林默涵继续分茶。第二杯给王处长,第三杯给周参谋,第四杯给李副处长,第五杯给徐国栋。每奉一杯,他的手指都有细微的动作,或轻或重,或急或缓,在不懂行的人看来只是茶艺师的职业习惯,但在有心人眼里,那是一串串密码在流淌。
最后一杯,他端给了陈明月。奉茶时,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一碰,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准备撤离。
陈明月接过茶杯,指尖冰凉。她小口抿着茶,茶汤滚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这麻木感反而让她清醒。她看向林默涵,他正用茶夹清洗茶具,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但陈明月注意到,他的鬓角有细密的汗珠。
茶过三巡,气氛似乎融洽了些。王处长开始讲些官场上的笑话,周参谋说起海军基地的趣事,连一向严肃的李副处长也放松下来,说起最近美军顾问团的逸闻。
只有徐国栋依然沉默,他小口喝着茶,眼睛不时瞟向林默涵,又瞟向陈明月,最后落在那位茶艺师陈师傅身上。陈师傅正在专心擦拭茶具,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但徐国栋注意到,老人的耳朵在微微颤动——他在听,专注地听。
“对了沈老板。”魏正宏突然开口,打断了王处长的笑话,“听说你上个月去了趟台北?”
来了。林默涵放下茶杯,神情自若:“是,去谈一笔生意。台北有家商行要一批南洋木材,我亲自去看了看货。”
“什么时候去的?”
“十五号去的,十八号回来。”林默涵对答如流。这个行程是真实存在的,墨海贸易行确实在台北有业务,所有的车票、住宿记录都经得起查。
“十五号……”魏正宏若有所思,“那天台北下雨了吧?”
“是,下了一整天。我去的时候没带伞,在车站淋了个透湿。”林默涵笑道,“回来就感冒了,躺了两天才好。”
“那真是不巧。”魏正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不过沈老板运气不错,我听说那天台北车站出了点事,有个地下党想逃跑,被打死在月台上。沈老板没碰上吧?”
林默涵心里一沉。那天台北车站确实发生了枪战,死的是他们线上的一个交通员,叫小吴,才十九岁。他亲眼看到小吴倒在血泊里,但当时他戴着帽子口罩,混在人群中离开了。
“还真没注意。”林默涵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我当时光顾着躲雨了,好像听见几声鞭炮响,还以为是哪家在办喜事。原来是……哎呀,这世道,不太平啊。”
“是啊,不太平。”魏正宏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们要格外小心。尤其是做生意的,走南闯北,认识的人杂,更要擦亮眼睛,别交了不该交的朋友,听了不该听的话,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这番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林默涵知道,魏正宏是在敲打他,也是在警告在座的所有人。
“魏处长教训的是。”林默涵起身,给魏正宏斟满酒,“沈某记下了。以后一定小心谨慎,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只管做好自己的生意。”
“那就好。”魏正宏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他端起酒杯,“来,我敬沈老板一杯。希望沈老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多谢魏处长。”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林默涵感觉到胃里一阵灼热。他知道,这一关暂时过了,但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果然,酒喝到一半,徐国栋突然开口:“沈老板,听说您对诗词很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只是爱好。”林默涵谨慎地回答。
“巧了,我也喜欢。”徐国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最近读到一首诗,觉得很不错,但有几个字不太认识,想请教沈老板。”
他把本子推过来。林默涵接过,看到上面用钢笔抄着一首诗: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是张九龄的《望月怀远》。林默涵的心脏猛地一缩——这是他用来联络的暗号诗!徐国栋怎么会知道?除非……除非“影子”出事了,或者,徐国栋就是那个内奸?
“好诗。”林默涵强作镇定,手指在“海上生明月”那句下面轻轻划过,“这是唐代张九龄的《望月怀远》。徐站长喜欢这一首?”
“特别喜欢这两句。”徐国栋凑过来,手指点在“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上,“沈老板不觉得,这两句诗特别应景吗?你看,我们在台湾,亲人在大陆,隔着一道海峡,可不就是‘天涯共此时’?”
他在试探。用这首诗,用这句暗号,在试探林默涵的反应。
如果林默涵对出下句“情人怨遥夜”,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如果不对,又显得可疑——一个喜欢诗词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这么有名的诗?
陈明月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她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淌,旗袍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她看向林默涵,他正低头看着那首诗,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时间仿佛凝固了。雅间里只剩下留声机里周璇的歌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林默涵突然笑了。
他放下本子,摇摇头:“徐站长,您这是考我呢。张九龄这首诗,下句是‘情人怨遥夜’,讲的是男女相思。我一个生意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想这些。要说应景,我倒觉得李白的诗更合适。”
“哦?哪一首?”徐国栋的眼睛眯了起来。
“《将进酒》。”林默涵端起酒杯,朗声吟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才是我辈生意人该有的气概,您说是不是,王处长?”
王处长正在啃一只鸡腿,闻言连连点头:“对对对,李白的诗好,豪迈!来,为‘天生我材必有用’干一杯!”
众人举杯,气氛又活跃起来。徐国栋深深看了林默涵一眼,收回本子,没有再说话。
但林默涵知道,危机没有解除。徐国栋的怀疑没有打消,他只是在等待,等待下一个试探的机会。
酒宴继续。菜一道道地上,酒一杯杯地喝。王处长已经有些醉了,拉着周参谋称兄道弟。李副处长在跟陈明月聊茶叶,说今年冻顶乌龙的收成。魏正宏很少说话,只是偶尔插一句,但每句话都像刀子,精准地刺向林默涵最薄弱的地方。
“沈老板在日本留学,可曾去过京都?”
“去过,在那边待过半年。”
“京都岚山的红叶很美吧?”
“是很美,特别是秋天,漫山遍野的红。”
“我听说岚山有座周恩来诗碑,沈老板去过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雅间里虚假的祥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连醉醺醺的王处长都清醒了,瞪大眼睛看着林默涵。
周恩来诗碑,1919年周恩来留学日本时在岚山所题。去瞻仰诗碑的,多是左倾人士或中共同情者。魏正宏在这个场合问出这个问题,其心可诛。
林默涵放下筷子,神情坦然:“去过。不仅去过,还抄了那首诗。”
“哦?”魏正宏挑眉。
“雨中二次游岚山,两岸苍松,夹着几株樱。到尽处突见一山高,流出泉水绿如许,绕石照人……”林默涵流畅地背诵,然后笑道,“说实话,当时去不是因为周先生,而是因为那首诗写得好。我是学经济的,不懂政治,但懂诗。魏处长要是感兴趣,我那里还有当时拍的照片,改天给您送来?”
他以退为进,不仅承认去过,还主动提出送照片,反而显得坦荡。
魏正宏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大笑:“沈老板真是雅人。我一个粗人,哪懂什么诗。来,喝酒喝酒。”
危机再次化解,但林默涵的后背已经湿透。他能感觉到,徐国栋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从未移开。
酒宴进行到九点半,魏正宏起身告辞:“局里还有事,先走一步。各位尽兴。”
所有人起身相送。魏正宏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对林默涵说:“沈老板,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生意上的事,想跟你谈谈。”
“一定准时到。”林默涵躬身。
魏正宏走了,带着他的两个随从。徐国栋也跟着告辞,说要去码头巡视。雅间里只剩下王处长、周参谋、李副处长,还有林默涵夫妇。
“哎呀,总算走了。”王处长松了松领带,瘫在椅子上,“跟这些搞情报的吃饭,真他妈的累。”
“王处长辛苦。”林默涵给他斟满酒,“今天多谢您引见。”
“谢什么,都是朋友。”王处长拍拍林默涵的肩,压低声音,“不过老弟,哥哥提醒你一句,魏处长这个人,你可得小心伺候。他今天问的那些话,可不简单。”
“我明白。”林默涵点头,“只是不知道,魏处长找我谈生意,是谈什么生意?”
“那我可不知道了。”王处长打了个酒嗝,“不过你放心,有哥哥在,不会让你吃亏。来来,继续喝,今晚不醉不归!”
又喝了一个小时,林默涵才扶着“微醺”的王处长走出饭店。陈明月跟在一旁,手里拿着林默涵的西装外套——外套口袋里,有今晚最重要的收获:她在牌桌上,从李副处长夫人那里套出的一句话。
“老李说,下个月海军要在澎湖搞演习,叫什么‘台风计划’,搞得神神秘秘的。”
台风计划。这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关键情报。
走到饭店门口,夜风一吹,王处长酒醒了几分。他拉着林默涵的手,含糊不清地说:“老弟,哥哥今天……今天够意思吧?魏处长那边,哥哥帮你打点了……你那个木材生意,放心做,有哥哥在,没人敢找麻烦……”
“多谢王处长。”林默涵示意司机把王处长扶上车,又塞过去一个信封——里面是两根金条。王处长捏了捏厚度,笑得更开心了。
送走王处长,林默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看了看表,十点四十分。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驾驶座上的人正在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回家。”他低声对陈明月说。
车子驶离高雄大饭店,霓虹灯在车窗外迅速后退。陈明月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座椅上。她的旗袍后背全湿了,紧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拿到了吗?”林默涵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很低。
陈明月从手包里取出一个叠成小块的手帕,展开,上面用口红写着一行小字:台风计划,下月十五,澎湖。
林默涵接过手帕,看了一眼,然后划燃火柴,将手帕烧成灰烬。灰烬落在烟灰缸里,他用手指捻了捻,直到看不出任何痕迹。
“李副处长夫人还说了什么?”
“她说,这次演习规模很大,海军司令都要亲自去督阵。她还抱怨,说老李这一个月都不能回家,要住在基地。”陈明月顿了顿,“还有,她说老李这几天神神秘秘的,半夜还接电话,有一次她偷听到,好像提到什么‘左营’、‘花莲’、‘基隆’。”
左营、花莲、基隆。这是台湾三大军港。如果“台风计划”同时在三大军港展开,那规模确实惊人。林默涵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碎片信息拼凑起来。
车子驶过爱河桥,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林默涵突然想起老赵,想起他最后说的话:“小林子,情报不仅要准,还要快。敌人的军舰可不会等你慢慢发报。”
老赵已经不在了,但他的任务还要继续。
“明天下午三点,魏正宏的办公室。”林默涵低声说,“这是鸿门宴。”
“你打算怎么办?”陈明月问。
“去。”林默涵看向窗外,夜色中的高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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