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夸垃网 > 其他小说 > 明明被强制的是我,你们哭什么? > 第24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24
书铺里的光线比外面更暗,几排高大的书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铺子深处,中间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头顶的白炽灯管有一根坏了,剩下的那根在嗡嗡的电流声里明灭不定,把书架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摇摇晃晃的。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人,正借着台灯的光翻一本线装书,听见门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景兰辞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见惯了来淘书的年轻人,懒得招呼。

景兰辞迈步走向第三排书架。

第三排书架,左起第二本……

那是一本暗绿色封面的《拜伦诗选》,书脊已经开裂,用牛皮纸重新糊过,上面用钢笔写着书名,字迹潦草,像是随手涂上去的。景兰辞把它从书架上抽出来,手指触到封面的瞬间,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和岁月的痕迹。

他翻开扉页。

泛黄的纸面上,只有一行印刷体的英文——"Selected Poems of Lord Byron",下面是一行出版信息。

没有暗号,没有标记,什么都没有。

景兰辞垂着眼,指尖在扉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翻到目录页,又翻到第一首诗。《她走在美的光彩中》——拜伦的名篇,他在震旦大学读文学系的时候就背过。

景兰辞的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这首诗倒是确实像他震旦大学的老师周鹤鸣会选的。

他知道信号不会浅显的放在明面上,所以他把书合上,夹在腋下,又从书架上取了几本跟秘书工作相关的书,付了钱,拿着用牛皮纸装好的书册出了书铺。

回到愚园路的洋房,景兰辞换了拖鞋,把牛皮纸袋拎到二楼的书房。书房在主卧隔壁,是顾枕戈让人专门收拾出来给他用的。

他把《拜伦诗选》从纸袋里抽出来,又把那几本工具书码在书桌上,然后拿着诗选走进了盥洗室。

景兰辞把热水倒进盆里,又将诗选翻到扉页,对着蒸汽熏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拿到灯光下。

泛黄的纸面上,一行深棕色的字迹慢慢浮现出来,像从水底浮上来的幽灵。

“鹞在顾侧。速除之,勿使其再递情报。上线鸫,即害玉簪者。——归雁。”

景兰辞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为了避免待在这里时间太长被顾枕戈怀疑,景兰辞走到马桶边,撕下扉页,将其撕得粉碎扔进马桶里,按下冲水键。

水流旋转着把纸页卷进下水道,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又等了几秒,确认纸页已经完全冲走,才拿起剩下那普普通通的书册,出了盥洗室。

回到书房,他把那本已经没了扉页的《拜伦诗选》放在书桌的角落,可他的脑子里,那行深棕色的字迹还在眼前烧着。

鹞、鸫、玉簪、归雁……景兰辞把这四个人的代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在书桌前坐下,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和冷意便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四年了。

他以为离开上海,离开顾枕戈,离开这一切,就可以把那些血淋淋的伤痛暂时封存。可四年过去,真相没有消失,仇人没有伏诛,反而离顾枕戈越来越近。

景兰辞闭上眼,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1931年的某个深秋。

那天他从震旦大学下课回来,看见父亲景世恒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眉头皱得很深。

“爸,我回来了。”

景世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明漪,晚上跟我出去一趟。有个人,我想让你见见。”

那天晚上,景世恒带着他穿过七弯八拐的弄堂,在一栋不起眼的石库门房子前停了下来。门口站着两个便衣打扮的男人,看见景世恒,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他们上了二楼。

二楼放着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桌上摊着地图和文件,桌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景兰辞认识的——震旦大学的教授周鹤鸣,三十七八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面容儒雅,说话慢条斯理,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好好先生。

另一个他不认识。四十出头的男人,面容冷峻,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坐在那里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坐。”冷峻男人先开了口。

景世恒在他对面坐下,景兰辞坐在父亲旁边。

“我是程远山。”冷峻男人自报家门,目光直接落在景兰辞脸上,“你父亲跟我提过你。震旦大学文学系,日语和英文都算流利,上个月校刊上那篇分析日本关东军动向的文章,是你写的?”

景兰辞看了父亲一眼,景世恒微微点头。

“是我写的。”景兰辞承认道。

“观点犀利,但有几处论据不够扎实。”程远山面无表情地评价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你对时局的判断很准。如果让你做情报分析工作,你愿不愿意?”

景兰辞怔了一下。

他那时十八岁,刚进震旦大学,虽然从小在官场世家长大,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情报工作”这四个字,离他还太遥远。

景世恒替他回答了:“他愿意。”

景兰辞看向父亲。景世恒的目光深沉。

“明漪,”景世恒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今晚,你只需要回答我一句话——你信不信爸爸?”

景兰辞沉默了三秒。

“信。”

从那天晚上开始,景兰辞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他的父亲景世恒,上海特别市市长,早在1927年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是中共中央特科上海站的情报负责人,代号“玉簪”。

第二,程远山是中共中央特科上海站的站长,周鹤鸣是副站长,也是他的入党介绍人。

第三,组织上认为他在语言、情报分析、临场应变方面有过人天赋,决定发展他入党,并培养他成为情报线上的后备力量。

于是,第二天,十八岁的景兰辞在周鹤鸣的办公室里,对着一面小小的党旗宣了誓。

他入党的事,没有告诉除了组织外的任何人。

顾枕戈不知道,他的母亲也不知道。在他们眼里,景世恒是上海市长,他的儿子是震旦大学的高材生,他们过着体面又安稳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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