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8日傍晚,上海虹口码头。
黄浦江的暮色像一匹被血浸透的绸缎,从西天沉沉铺落。“朝日丸”号邮轮静静地泊在码头边,双层的甲板灯火通明,乐声隐约从船舱里飘出来,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宫殿。
码头入口处设置了岗哨,日军宪兵端着刺刀步枪,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注视着受邀宾客的轿车一辆接一辆地驶来。
景兰辞推开车门,晚风裹着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他抬手扶了扶金丝眼镜,漫不经心地整理好领结,熨帖的黑色燕尾服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银头手杖握在右手,举手投足间是法商特有的矜贵与倨傲,没人能从他平静的眼底窥见半分翻涌的暗流。
登船口,戴眼镜的特高课少佐攥着宾客名单,拦住了他的去路,日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请出示请柬。”
景兰辞从容地将那份烫金的请柬递过去,少佐接过,翻开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他。
景兰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林远?”少佐用日语念出请柬上的名字,目光在他脸上反复逡巡。
“はい。”景兰辞用日语应了一声,“法国东方贸易公司代表,林远。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听见如此流利的日语,少佐脸上的神色不由客气了几分,嘴上夸赞道,“林先生的日语很好。”
“在巴黎时,公司与三井物产有多年的深度合作,生意场上,语言不通是做不成事的。”景兰辞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商人的圆滑,“何况,贵国的文化与商业,向来值得我花心思学习。”
少佐点了点头,把请柬递还给他,抬手示意旁边的宪兵上前搜身。
景兰辞配合地抬起双臂,任由宪兵的手从他肩头一路摸到脚踝,手杖也被接了过去,宪兵拧开杖头往里看了看,没发现异常,便恭敬地还了回来。
没有人知道,那两把顾枕戈亲手为他挑选的瓦尔特PPK手枪,早已被拆成了零件。枪管与复进簧用油纸裹着,藏在手杖的暗格里;枪身、弹匣与消音器拆成更小的部件,嵌在皮鞋后跟特制的夹层中,严丝合缝。
“没问题。”宪兵对少佐点头示意。
少佐侧身让出登船的通道:“林先生,请。”
景兰辞接过手杖,理了理礼服下摆,迈步踏上邮轮的木质甲板。杖尖在木板上敲出沉稳的声响,一下一下地点着。
宴会厅在邮轮一层,穹顶的水晶吊灯倾泻下满室金光,雪白的长桌铺着银器与水晶杯,侍者们托着香槟托盘,在衣香鬓影的人群里穿梭。
军装笔挺的日军将领与西装革履的商界买办碰杯谈笑,浮华的表象下,是蚕食这片土地的阴谋与獠牙。
景兰辞端着一杯香槟,站在靠窗的位置,不着痕迹地扫视全场。
他认出了其中两个人——三井物产的上海支社长山本一郎,和日清纺绩的专务董事田中正雄。都是他在巴黎研究日军情报时就烂熟于心的面孔。
“林先生?”
一个略带口音的法语从身后传来。景兰辞转过身,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法国男人端着酒杯朝他走来,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领口别着一枚法兰西荣誉军团勋章。
这是巴黎商会副会长莫里哀,他在巴黎的时候见过此人的照片,知道他是法日贸易的中间人,也是今天宴会上少数几个真正的法国商人之一。
“莫里哀先生。”景兰辞微微欠身,法语切换得天衣无缝,“久仰。我是林远,法国东方贸易公司的远东代表。”
“东方贸易?我怎么没在巴黎见过你?”莫里哀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我常驻里昂,很少参加巴黎总部的会议。”景兰辞笑了笑,端起酒杯与莫里哀轻轻碰了一下,“不过莫里哀先生的大名,在里昂商界可是如雷贯耳。去年您在里昂商会做的那个关于远东贸易的演讲,我全程听了,受益匪浅。”
莫里哀的眼睛亮了一下,显然是被戳中了得意之处。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窗边,用法语聊起了里昂的丝绸贸易和远东市场的行情,景兰辞对答如流,连里昂当地几个中小贸易商的名字都信手拈来,仿佛真的在那里住了半辈子。
晚上八点多,一个身穿和服的男人从二楼走了下来,识海里的系统000立马响了起来,“这人就是秦东璃”。
景兰辞端着香槟站在一根立柱旁边,抬眼看向楼梯的方向。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纹付羽织袴,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面容儒雅,乍一看像个退休的大学教授。
他与几位日本将领点头致意,又用日语与其中一位说了几句什么,引得几人低声笑了起来。
秦东璃在宴会厅停留了不过五六分钟,便重新转身上了楼。他身后的两名黑衣保镖帮他打开二楼“特别室”的包厢门,门关上的瞬间,景兰辞瞥见里面坐着的几名肩章带星的高级军官。
他心下了然,移交文件等会儿应该就会在这间包厢里进行。而根据组织上的情报,秦东璃的私人舱室,就在特别室的隔壁。
景兰辞放下香槟杯,借着与人交谈的间隙,一步步往宴会厅的边缘移动,然后趁着一群人围在一起祝酒的混乱之际,闪身推开标着“立入禁止”的员工通道门。
逼仄的楼梯间内,他靠在墙壁上,拧开手杖杖头,将暗格里的枪管与复进簧抽出来,随即蹲下身,指尖扣住皮鞋后跟的边缘,用力一掰,鞋跟应声裂开,用油布与消音布料裹好的零件尽数倒在掌心。
昏暗的应急灯下,景兰辞的手指翻飞,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拆枪、组装、上弹匣、装消音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两分钟,两把完整的瓦尔特PPK手枪已经稳稳握在他手中,冰凉的枪身贴着掌心,带来沉甸甸的安全感。
他将两把枪分别插入两侧的西装口袋里,做完这一切,他沿着员工通道快步走到二楼。
二楼走廊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足以吸走所有的脚步声,景兰辞在拐角处停下,将藏在皮带扣里的微型镜子探出去观察了一下外面。
L形的走廊,特别室在长边最里侧,门口守着两名保镖,走廊两端各有一名巡逻的宪兵,每十五分钟换一次岗,换岗间隙,走廊两端会出现整整三十秒的空窗期。
景兰辞掏出怀表,借着壁灯微弱的光看了一眼。
八点五十六分。
按照他之前观察的规律,下一次换岗在九点整。
还有四分钟。
景兰辞把怀表收进口袋,闭上眼睛,将接下来的每一步在脑海里精准预演:从拐角到舱室门口二十四步,耗时十二秒;开锁五秒;闪身入内、反锁房门五秒。全程二十二秒,完全在空窗期内。
换岗的时间到了。他听见极轻的交谈声,景兰辞抓紧时机从拐角闪出,沿着走廊快步向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来到其中秦东璃的包厢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金属丝,手指轻轻探进锁孔左右拨了两下,锁舌便无声地弹开了。
五秒的时间,他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从里面上了锁,动作一气呵成。
他目光扫视了一下这个舱室,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头柜上摊着一本日文小说,靠窗的书桌摆着绿罩台灯与一叠信纸,书桌旁边的角落里,立着一个小型保险柜,正是他此行的目标。
景兰辞蹲下身,指尖轻轻搭在旋钮上,没有急着转动。
“零子哥。”他在识海里开口,“密码。”
系统000的电子音立刻响了起来:“兑换保险柜密码,需要300积分。确认兑换吗?”
“确认。”
在系统000的配合下,景兰辞很快就打开了保险柜,里面码着几沓日元现金、一本护照、一把备用手枪。最上层,放着一个印着红色“极密”印章的牛皮纸档案袋。
景兰辞将档案袋取出,抽出里面的文件,厚厚一叠,共四十七页,每一页都盖着日本参谋本部的绝密印章,密密麻麻的日文军事术语、兵力数字、坐标代号,像一把把刺刀,直指这片风雨飘摇的土地。
他掏出微型相机,开始一页一页地拍摄。镜头下的每一个字,都是这片土地即将面临的苦难,也是这片土地绝地求生的希望。
他拍下了“上海地区登陆作战详细方案”。地图标注了登陆地点:吴淞口、川沙、白龙港、金山卫。每一个坐标后面都标注着预计登陆兵力、炮火支援方案、后续梯队投入时间。
也拍下了“对南京的空袭计划”。轰炸目标清单上列着:政府机关、军事设施、交通枢纽、学校、医院、居民区。旁边标注着使用的炸弹类型:爆破弹、燃烧弹,以及……化学弹。
最后一页是“对华派遣军作战序列”。从总司令到各师团长,从参谋本部到特务机关,每一个人的名字、军衔、职责,一一在列。
最后一页拍摄完毕,景兰辞迅速将文件按原样折好放进档案袋,放回保险柜的原位。他关上柜门,转动旋钮,让密码盘彻底归零,与他进来时的样子分毫不差。
他抬手看了看表,十一分钟,比计划快了四分钟。
他将相机里的胶片取出,放进防水袋中,贴身收进燕尾服的内袋。然后他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着走廊里的动静。估摸着到了又一次的换班间隙,他才打开门锁,确认走廊里空无一人后闪身出去。
他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然而就在这时,景兰辞身后响起“咔哒”一声,是有人打开了特别室的门。
“站住!”这声日语语调冰冷,显然异常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