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夸垃网 > 其他小说 > 明明被强制的是我,你们哭什么? > 第54章 番外:此心安处(下)


夕阳彻底沉进江面的时候,景兰辞拍拍他的肩膀:“走吧,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对了,你穿这么多不热吗?这都六月份了,上海能热死人,你这一身黑色中山装,我看着都替你出汗。”

热?顾枕戈不觉得热。

他的身体回到了二十岁的模样,可他的心,还困在那个炮火连天的年代。

那些年,他什么苦没吃过?南京的盛夏,他和战友在碉堡里趴了三天三夜,四十度的高温,没有水,没有粮,只有尸体腐烂的恶臭和挥之不去的苍蝇。那样的日子他都没觉得热,更何况是这和平年代的盛夏。

可他还是顺着景兰辞的话,轻轻应了一声:“是有点热,但我没有夏天的衣服。”

“那吃完饭我带你去买。”景兰辞回过头,朝他眨了眨眼。

顾枕戈看着他亮闪闪的眼睛,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世界的景兰辞,生在和平年代,长在红旗之下,人生里最大的烦恼,或许就是高考的最后一道大题有没有做对。他干净得像一块未经世事雕琢的白玉,没有裂痕,没有伤疤,莹润剔透,完好无损。

顾枕戈忽然就觉得,这样真好。

那些血,那些泪,那些生离死别,那些暗无天日的挣扎,他一个人记得就够了。他的少年,就该这样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活在这个盛世里。

景兰辞带他去了南京路步行街的一家老馆子,点了两碗葱油拌面,一碟炸得金黄酥脆的猪排。

“这家店我从小吃到大,是上海滩最好吃的葱油拌面,没有之一。”景兰辞把筷子递给他,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骄傲。

顾枕戈接过筷子,低头看着面前的面。劲道的面条裹着金黄的葱油,拌开来的瞬间,香气扑面而来,烫得他鼻尖一酸。

吃完饭,景兰辞拿起手机,对着柜台的二维码扫了一下,就完成了付款。顾枕戈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忽然想起这一路上,街上的人几乎人人都低着头,手里都拿着这样一个小小的方块。

手机。他在路边见过无数次,却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见它到底能做什么。

“那个……是什么?”他指着景兰辞手里的手机问。

景兰辞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你开玩笑吧?手机啊。”

“我知道是手机。”顾枕戈的语气格外认真,“我是说,它……能做什么?”

景兰辞看着他严肃的神情,脸上的笑意从疑惑变成了然。他大概是把顾枕戈当成了从偏远山区来的,没见过智能手机的孩子,于是耐着性子,一点点给他解释:“能做的事可多了。打电话、发消息、上网、看视频、拍照、导航、付款……几乎什么都能做。”

他一边说,一边解锁屏幕,把手机递到顾枕戈面前:“你看,这个是微信,可以和朋友聊天;这个是地图,去哪儿都不会迷路;这个是支付宝,刚刚付钱用的就是它……”

顾枕戈看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图标,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文字,带着难以言喻的震撼。

“你还能用它……看新闻?”他忽然问。

“当然。”景兰辞随手点开一个新闻APP,“你看,这是今天的新闻。不管是国内的事,还是全世界的大事,点开就能看到。”

顾枕戈接过手机,指尖带着点小心翼翼,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头条新闻是“国产大飞机C919执飞上海至北京航线”,配图里,银白色的飞机划破蓝天白云,身姿矫健。

他继续往下滑。

“华国空间站新一批航天员顺利入驻”

“华国高铁运营里程突破四万公里,稳居世界第一”

“国产高端芯片取得重大技术突破”

……

顾枕戈想起1937年,华国的空军还用着从国外买来的二手飞机,打一架,少一架。那些年轻的飞行员,很多人连降落伞都没有,就抱着必死的决心,驾着战机冲向日军的轰炸机编队,再也没有回来。

他想起1949年开国大典,总理说:“飞机不够,我们就飞两遍。”

可现在。

华国有了自己的大飞机,有了自己的空间站,有了全世界最长的高铁网络,有了自己造的芯片。

他忽然就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他多想让当年的景兰辞看看,看看这个他用生命去换的未来,到底变成了多么好的模样。

“你怎么哭了?”景兰辞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点手足无措的慌张,“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你别哭啊……”

顾枕戈把手机递还给他,迅速低下头,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眼睛。

“没有。”他的声音闷得厉害,“面太好吃了,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葱油拌面哪里会辣?

景兰辞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沉默了几秒,没有戳破,也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跟老板要了一瓶冰镇的盐汽水。

景兰辞把盐汽水放在顾枕戈面前,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凉丝丝的。

“喝点水,天太热了,容易中暑。”

顾枕戈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咸咸的,带着点淡淡的甜,气泡在舌尖炸开,一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熨帖着他被岁月灼伤的五脏六腑。



接下来的几天,景兰辞带着顾枕戈逛遍了上海。

他们去了东方明珠塔。站在两百多米高的透明玻璃观光廊上,景兰辞如履平地,顾枕戈却死死抓着栏杆不肯松手,脸色发白。

“你恐高啊?”景兰辞宽慰道,“没事的,玻璃是钢化的,站几十个人都不会碎。”

顾枕戈看着脚下缩成火柴盒大小的汽车和蚂蚁一样的行人,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打过仗、挨过枪、从黄浦江里捞过人,可从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往下看过。

“你过来。”顾枕戈的声音发紧,眉头皱着,“别站那么靠边。”

景兰辞笑着走回来,很自然地拉住了他的手:“这样行了吧?我拉着你,你就不怕了。”

顾枕戈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少年的手心干燥温热,指节分明,握着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像拉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走吧,我们去下一层,那里有全透明的滑梯,可刺激了。”

顾枕戈闻言,脸色又白了一度。

景兰辞也就说说而已,他见顾枕戈有些恐高,就没有继续在上面多待,而是带他去了上海博物馆。

顾枕戈站在青铜器展柜前,看着那些三千年前的鼎和尊。恒温恒湿的展柜里,柔和的灯光打在绿锈斑驳的器物上,把千年的时光都定格在了这一刻,鲜活如初。

他想起当年在战乱中流失海外的那些国宝,想起周鹤鸣曾经跟他说过,有些文物被日本人抢走了,有些被洋人买走了,散落在全世界的博物馆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这些青铜器,都是在华国出土的吗?”他问。

景兰辞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展柜下面的说明牌:“对,大部分是考古发掘出土的。有一些是海外回流——就是以前被外国人抢走或者买走的,后来国家花钱赎回来了,还有爱国人士捐赠回来的。”

顾枕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景兰辞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明明看着挺年轻的,可总让人觉得……你好像活了很久很久似的。”

顾枕戈笑了笑。

是啊,活了很久。久到看遍了山河破碎,也等来了国泰民安。

他们去了电影院。景兰辞挑了一部刚上映的国产科幻片,讲的是太阳即将毁灭,人类带着地球去宇宙流浪的故事。顾枕戈坐在黑暗的放映厅里,看着银幕上逼真的特效——行星发动机喷出的蓝色等离子光柱,空间站里穿着宇航服的航天员在失重状态下漂浮,整个人都被震住了。

他想起当年在察哈尔的军营里,舅舅指着天上的星星跟他开玩笑:“枕戈,你说那上面要是有日本人,咱们是不是也得打上去?”

那时候,他只当是一句戏言。

可现在,华国的航天员真的上了太空,住进了自己的空间站。

电影散场后,景兰辞问他觉得怎么样。他说:“好看,很震撼。”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但他国文学得一般,形容不出有多好看。

他们还在外滩看了灯光秀。晚上七点整,浦江两岸的灯光同时亮起,陆家嘴的高楼幕墙上,巨幅的五星红旗缓缓滚动,“我爱华国”四个大字在夜空中亮得耀眼。黄浦江上的游船也亮起了灯,一艘接一艘地驶过江面,游客的欢呼声和音乐声混在一起,把整条江岸,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顾枕戈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仰头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画面,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这次他没有去擦,而是任由眼泪落下,被夏夜的晚风吹干,再落下,再吹干。

景兰辞站在他身边,偷偷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问。

他的肩膀轻轻挨着顾枕戈的肩膀,安安静静地陪他看完了整场灯光秀。



第四天,他们坐在黄浦江边的长椅上,江风带着花香吹过来,景兰辞忽然开了口。

“我打算毕业旅行,把整个华国都走一遍。”

他侧过头,眼睛亮得像盛了整条星河:“我想去看看课本里写的那些地方。去看看长城,去看看兵马俑,去看看布达拉宫,去看看长江三峡,去看看桂林山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枕戈脸上,“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顾枕戈怔住了。

“你请客?”他压下心头的激动,故意问了一句。

“我请客。”景兰辞笑得坦荡又大方,“我家在上海有好几套房,爸妈在国外做生意,钱不是问题。”

顾枕戈闻言,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景兰辞。”他开口,语气比之前认真了许多,“你认识我才几天?你知道我是好人还是坏人?就敢跟我说你家在上海有几套房,爸妈在国外做生意?这些话,你不应该随随便便跟一个陌生人讲。”

景兰辞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顾枕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是在跟你说正经的。你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对陌生人一点防备心都没有,万一我是坏人呢?万一我图谋不轨呢?你怎么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苦口婆心的急切,像一个看着自家孩子不知天高地厚、急得团团转的兄长。

景兰辞收了笑,歪着头看着他,“那你是坏人吗?”

顾枕戈被他这一句噎住了。

“我……”

“你连恐高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在博物馆看青铜器看到眼眶发红,看灯光秀都哭得稀里哗啦……”景兰辞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地数,“你要是坏人,那这世上的坏人也太难当了。”

顾枕戈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再说了,我又不是傻子。我不是对谁都这样。”

他看着顾枕戈的眼睛,那双清透的眸子里映着对面这个男人的倒影,“我就是觉得……你很特别。”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这种感觉很奇怪,我说不上来。”

江风将少年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顾枕戈看着他,喉头哽咽。

“那……那也不行。”他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却还是带着不赞同,“你对我没有防备心,是你运气好,正好遇上了我。可万一你遇上的是别人呢?”

“答应我,以后对陌生人,别这么轻易交底。”

“好吧,我答应你。”景兰辞乖乖地点了点头,却话锋一转故意唉声叹气道,“那你还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旅游?要不还是算了吧,毕竟你都说自己算陌生人了……”

顾枕戈一惊,他怎么会不想去呢?他太想看看,这片他和景兰辞用命守下来的土地,如今到底是什么模样。

“我去的!”他着急道,“你一个人走不安全,我陪着你。”

“可是,你不是说……”

“我不是陌生人!”

看着他焦急地抓耳挠腮的模样,景兰辞偷偷笑了起来,“真的?”

“真的。”

“那好吧,本少爷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你吧~”景兰辞笑着说,然后伸出小指看向他,“拉钩。”

顾枕戈也伸出小指,勾住了景兰辞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景兰辞认认真真地说完,拇指按上了他的拇指,像盖了一个永不褪色的印章。

顾枕戈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拇指,眼眶又开始发酸。

一百年……

如果从第一次见景兰辞开始算,差不多真的有一百年了。

景兰辞放下手,随即他兴奋地拿起手机开始查机票和酒店,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顾枕戈:“对了,你有身份证吗?买机票住酒店都要实名制的。”

顾枕戈愣住了。

身份证?

他没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算不算一个存在的人。

“没有。”他说。

景兰辞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你没有身份证?那你户口在哪儿?”

顾枕戈摇了摇头。

“你爸妈呢?”

顾枕戈又摇了摇头。

景兰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顾枕戈看了几秒,忽然站起身,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走。”

“去哪儿?”

“派出所。”景兰辞语气老成道,“你这种情况,得去办落户。我陪你去。”



派出所的民警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王,圆脸,戴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可听完顾枕戈的情况,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是说,你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材料,也说不清自己家在哪儿?”

顾枕戈点了点头。

王警官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人身板笔挺,眉目周正,说话条理清晰,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军人般的硬朗,怎么看都不像脑子有问题。

“你知道你父亲叫什么吗?”

“顾庭岳。”

“家住哪儿?”

“察哈尔。”

王警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来的搜索结果让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察哈尔这个地名,早在1952年就从华国的行政区划里消失了。

他又问了几次家庭住址,每次的回答都是察哈尔。除此之外,顾枕戈说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王警官叹了口气,拿出一张华国地图在几个省份间画了个圈,把内蒙、河北、山西以及北京的延庆区都圈了进去,他把地图递给顾枕戈道,“你看着地图,跟我说你家在哪个省份。”

顾枕戈仔细看了看,才明白察哈尔恐怕已经改名了,他仔细看了好久,在其中一个省份上指了指。

王警官点点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顾枕戈面前。

“先填这个。无户口人员落户申请表。”

顾枕戈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填了起来。他的字迹端正有力,王警官看着他填表的姿势,心里越发觉得蹊跷。这人看起来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按程序,”王警官开口,“我们需要采集你的DNA,录入全国打拐DNA信息库进行比对。如果你是被拐卖的,数据库里会有你父母的DNA信息。”

顾枕戈点了点头,配合采了血。

等待比对结果的那几个小时,景兰辞就坐在派出所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百年孤独》,安安静静地看书。顾枕戈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

窗外的天很蓝,一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形状像一朵盛放的玉兰。

“结果出来了。”王警官拿着报告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格外复杂。

“数据库里没有比中。”他说,“你的DNA没有任何录入记录,也没有任何被拐卖儿童的家属信息和你匹配。基本可以排除你是被拐卖的。”

他顿了顿,看着顾枕戈的眼神里有些无奈。

“可你也说不出自己的来历,我们想帮你查,也无从查起。你这种情况,我们也没法强行把你送到什么地方去。”

说着,他把一张临时身份证推到了顾枕戈面前。上面贴着他刚拍的证件照,姓名一栏写着“顾枕戈”,出生日期填着“2006年1月1日”,有效期三个月。

“这是临时身份证,三个月内有效。你可以用它买车票、住酒店。”王警官说,“至于正式的户口和身份证,你得先找到固定住所,再到辖区派出所办理落户。”

他看了顾枕戈一眼,狐疑地问:“你有地方住吗?”

顾枕戈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景兰辞已经站了起来,“他住我家。”

王警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顾枕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在表格上签了字。

“那行。三个月内,如果你找到了自己的家人,随时可以来更新信息。如果没找到……”他顿了顿,“到时候再来找我,我再帮你想办法。”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景兰辞把临时身份证递还给顾枕戈,笑着说:“收好了,这可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的身份证明。”

顾枕戈接过那张小小的卡片,指尖在“顾枕戈”三个字上轻轻摩挲。薄薄的一片塑料,却仿佛沉甸甸的。

“走吧,回家收拾行李,明天我们就出发。”

“第一站去哪儿?”

“北京。”

少年的声音被晚风送过来,清清爽爽的,像山涧叮咚的泉水。



景兰辞本来打算买机票的,但是在想到顾枕戈可能是个失忆人员之后,改成了高铁,沿途多看看风景,说不定就能想起点什么。

他们从上海出发,坐上了开往北京的复兴号。

顾枕戈站在月台上,看着眼前那列白色的流线型列车,半天挪不动脚步。

“这就是……高铁?”

“对啊。”景兰辞拉着行李箱,回头看他,“复兴号,时速三百五十公里。从上海到北京,四个多小时就到了。”

四个小时。

顾枕戈的心脏猛地一颤。他想起1937年,从上海到南京,坐最快的火车也要七八个小时,那还是和平年代的速度。打起仗来,铁路被炸断、被拆毁,走一趟,要花上几天几夜,还要冒着枪林弹雨。

他跟着景兰辞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车厢里干净明亮,座椅柔软宽敞,窗外的风景飞速向后倒退,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景兰辞把行李箱塞进行李架,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两瓶水和一袋子零食,放在小桌板上。

“饿不饿?这里有饼干、巧克力、薯片,你想吃什么?”

顾枕戈摇了摇头,目光一直落在窗外。

农田、村庄、城镇、河流,在眼前飞速掠过。那些田里的庄稼长得齐腰高,绿油油的,在风里翻着波浪。那些村庄的房子白墙黑瓦,整整齐齐。

一座座城市拔地而起,高楼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

“那是济南。”景兰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东的省会。有句老话叫‘济南泉水甲天下’,等下次我带你去趵突泉看看。”

顾枕戈嗯了一声。

他在想,八十多年前,日军沿着津浦铁路南下的时候,这片土地上的人经历了什么。那些村庄被烧成白地,那些农田被炮火翻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城市在轰炸中变成废墟。

可现在,土地还是那片土地,河流还是那条河流,可上面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怎么又哭了?”景兰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无奈的温柔,“你这么大个人,怎么那么爱哭啊?”

顾枕戈偏过头,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没有。”他说,“窗户没关严,风迷了眼睛。”

景兰辞在心里吐槽:高铁的窗户根本就打不开啊喂。

他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了顾枕戈面前。

十一

他们到了北京,第一站就去了长城。

顾枕戈站在八达岭的城墙上,手扶着斑驳的垛口,极目远眺。长城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间,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

“这段是明代修的,有六百多年历史了。”景兰辞站在他旁边,举着手机拍照,“再往前那段是北齐的,更老,有一千多年了。”

顾枕戈的指尖,抚摸着城砖粗糙的表面。那些砖石被几百年的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却依旧坚不可摧,像这个民族的脊梁。

“你知道吗,”景兰辞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靠着城墙,仰头看着天,“我以前读过一个抗战老兵的故事。他说他当年在长城上打过仗,后来活着回来了,每年都要来长城看看。有一年他孙子陪他来,他站在这里,哭了很久。”

他的声音轻了些,顺着风飘过来:“他孙子问他为什么哭,他说,我当年在这里打仗的时候,就想着,要是能把鬼子赶出去,以后咱们的子孙,就能安安稳稳地在这长城上走,自由自在地看风景,不用怕被外国人欺负。”

景兰辞看着远处绵延的山脊,笑了笑:“现在,我们真的能了。”

顾枕戈看着他,伸出手,学着他的样子,把掌心牢牢贴在粗糙的城砖上。

“是。”他说,“现在真的能了。”

他们去了故宫,第二天凌晨,又去了天安门广场看升旗仪式。

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景兰辞拉着顾枕戈挤到了前排,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忍不住踮着脚尖,往旗杆的方向张望。

“你看过升旗吗?”他小声问,“我爸妈一直说带我来,可他们太忙了,总也抽不出时间。”

顾枕戈摇了摇头。

天色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东方的地平线上泛起一线鱼肚白,慢慢晕开成淡粉、橘红,最后变成耀眼的金黄。

国旗护卫队从天安门城楼里走了出来,脚步声整齐划一,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震得人心脏都跟着一起跳动。

景兰辞站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面鲜红的国旗。

国歌响起来的那一刻,五星红旗迎着晨光冉冉升起,顾枕戈的眼泪,终于毫无保留地落了下来。

他想起1949年10月1日,他在上海的弄堂里,从一台收音机里听到了开国大典的消息。收音机的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他只听见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这几个字。

那时候他靠在墙上,蹲了身把脸埋进手心里,哭了很久。他想告诉景兰辞,你听见了吗?

可那时候,他的声音,穿不过生死,传不到他耳边。

而现在,他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看着五星红旗在晨光中升到顶端,看着身边的少年把右手放在胸口,轻声跟着唱着国歌。

他忽然就觉得,景兰辞一定,听见了。

十二

他们从北京去了西安,在兵马俑博物馆里,看着那支沉睡了两千多年的地下军队。

景兰辞趴在博物馆的玻璃围栏上,看着下面那些整整齐齐的兵马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也太壮观了吧……”他喃喃自语,“两千多年前的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顾枕戈站在他旁边,目光却没有落在那些陶俑上。

他在看景兰辞。

看他的眼睛被展柜的灯光映得透亮,看他因为惊叹而微微张开的嘴唇,看他趴在围栏上时,T恤下摆露出的一小截腰线。

鲜活。生动。毫无阴霾。

是1937年的那个景兰辞,终其一生都没能拥有的模样。

“你又在看我。”景兰辞忽然偏过头,两个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顾枕戈没有否认。

“你好看。”他说。

景兰辞的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他偏过头去,假装专心致志地看兵马俑,可那点红,却从耳朵尖,一直烧到了脸颊。

“你、你这个人,怎么说话奇奇怪怪的……”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是少年人被直白夸奖后手足无措的慌张。

顾枕戈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们去了西藏。

火车在青藏铁路上行驶,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和连绵不绝的雪山。景兰辞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在草原上奔跑的藏羚羊,激动得把手机贴在窗户上。

“你看你看!藏羚羊!真的是藏羚羊!我以前只在《动物世界》里见过!”

顾枕戈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1949年的时候,西藏还没有解放,可现在,他正坐在开往拉萨的火车上,窗外是圣洁的雪山和金顶的寺庙。

“顾枕戈,你说西藏为什么叫西藏?”景兰辞忽然转过头问他。

“因为它在华国的西部。”顾枕戈说。

景兰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对也不对。‘藏’是藏族的藏,西藏是藏族同胞的主要聚居地。你看那边——”

他指着窗外一座金顶的寺庙,“那是藏传佛教的寺庙,藏族同胞信仰藏传佛教,转经、磕长头、挂经幡,和我们那边的风俗完全不一样。”

他看向顾枕戈,眼睛亮亮的:“这就是我们国家最厉害的地方。这么多不同的民族、不同的语言、不同的信仰,可我们都能在一起,都叫华国人。”

十三

两个多月的时间,他们绕着华国走了一圈。旅途的最后,他们回到了上海。

他们又去了外滩。

这一次是清晨,江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对岸的陆家嘴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漂浮在云端的城市。

景兰辞双手撑着石栏,面朝黄浦江,深深吸了一口气。

“顾枕戈,谢谢你陪我走这一趟。”

顾枕戈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我本来打算一个人走的。”景兰辞继续说,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可那天在高架桥下面看见你蹲在那儿,就觉得……不能把你一个人扔下。”

他偏过头看顾枕戈,“你呢?你为什么要跟我走?”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沉闷而悠长,像从很远很远的过去,穿越了近百年的风雨,飘到了他耳边。

“因为,”顾枕戈开口,声音沙哑,“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替他看看这个新世界。”

景兰辞愣了一下:“什么人?”

顾枕戈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面朝黄浦江,闭上了眼睛。

江风吹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带着熟悉的水腥气。

耳畔仿佛听见了那个少年用清润的声音跟他说——

“我想让这个国家变得好一点。好到每一个孩子都能吃饱饭,好到每一个老人都不用在街头乞讨,好到我们的士兵,不用拿着比日本人差一截的枪,去拼自己的命。”

现在,这个国家比他当年能想象的最好的模样,还要好上一万倍。

“顾枕戈?”景兰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些担忧,“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顾枕戈睁开眼看向他。

晨光下,少年的眼睛里映着黄浦江的水光,干净又透亮,像一面能照见过去与未来的镜子。

“没什么。”顾枕戈笑了笑,“就是觉得,这里很好。”

景兰辞看了他几秒,也跟着笑了,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骄傲:“那当然,这里是我的家。”

顾枕戈看着他,眼眶一点点泛红。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景兰辞搭在石栏上的手。

景兰辞低头看了看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顾枕戈泛红的眼眶,没有挣开,而是反手握住了顾枕戈的手,握得紧紧的。

江风还在吹,黄浦江的水还在流。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响了起来,悠长而洪亮,穿过百年的风雨,穿过生与死的距离,落在了两个人的心上。

1937年的黄浦江,碎了他的玉。

2026年的盛夏,风又把他的少年,吹回了他身边。

这一世,再无战火纷飞,再无生离死别。只有两个并肩而立的少年,站在奔流不息的江边,看这山河无恙,盛世如愿。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世界六·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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