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河下游闹水鬼咯!”

“嘶……”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家那口子昨儿个起夜,隔着窗纸瞧得真真的!”

河滩上,乱石间。

日头西斜,把粼粼的波光染成一片暗金。

几个洗衣妇人,聚在一起闲聊,空气中还时不时传来捶打湿衣的闷响。

“水鬼啥样啊?”一位婶子扭着手里的衣衫,眼睛瞪得溜圆,又怕又好奇。

“水鬼水鬼,冤魂不散,积了怨气,定是面目可怖!”

“……”

与此同时。

下游荒僻的芦苇丛深处,水草和淤泥的掩映下,一个勉强能看出是“人形”的东西,正挣扎着。

黑绿色的河泥中,他全身被芦苇叶和深褐色的水苔覆盖。

一条腿以诡异的角度曲折着,软塌塌的拖在身后。

爬、蠕动、拖拽,艰难的蹭出一点距离。

时不时的“嗬嗬”声,是他带着血沫子的喘息。

额头汗水滚落,冲开泥垢,露出底下的皮肤。

是长期浸泡、失血、发炎导致的死灰。

尤其是右脸到脖颈处,皮肉翻卷的旧伤虽不再流血,但狰狞的形态和持续红肿,让面部彻底失去了原本的轮廓。

他眼睛半阖,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不是因为疲倦或濒死。

而是空空如也,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记不清……

……

惑心林,有间客栈。

裴昭宁坐于大堂,脸上虽还有病后的苍白,却也比之前好多了。

“令掌柜这间客栈,就连空气,似乎都要比外面的…特别。”

在别人听来这或许是一句恭维的话。

但赵阁却深有体会。

当初他重伤中了毒瘴,却在进客栈后慢慢没了中毒症状。

所以这客栈内的空气,真比别处“仙”!

令支支不语,亲自斟茶,动作娴雅,脸上是一贯的温和笑意。

开口便是直奔主题。

“三个条件,第一条我大概已猜出,六殿下得到的消息,多来源于听雨楼。”

裴昭宁眼睫轻垂,唇角微扬:“令掌柜还真是聪慧。”

这不是令支支想听到的,她不动声色的将茶盏轻轻推过去。

裴昭宁端起茶杯,并不急着饮,指腹感受着温热的瓷壁:

“我今日前来,一是亲自道谢,二来,也是想与掌柜的……再细细商议一番。”

令支支低眉浅笑,执起茶盏,轻饮一口。

“你亲自前来,是来求解药的,至于商议……”

她悠悠抬首,一双水眸顾盼生辉。

“我可不是等你来同我商议的。”

裴昭宁眼神一凝。

她总是这样,用着最漂亮的一张脸、轻柔的语气,说出最强硬的话。

裴昭宁叹了叹,“第一条,你已经猜到,至于这第二条……”

“此条……涉及朝廷法度与皇室体面。贡品皆有定例,优先挑选,恐惹非议。”

令支支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不为所动:“那是你该考虑解决的问题,不是我。”

闻言,裴昭宁目光深深,指间摩挲着手中茶盏杯壁。

再开口时,语调更加柔和:

“但我可以承诺,每年宫中采办新奇珍玩、海外异宝时,掌柜的可派人与我的人接洽,只要不是有特殊标记的御用之物,掌柜的可享有知情权与优先购买权,价格……自然是最优惠的。”

令支支笑了。

将“挑选权”巧妙转化为“优先购买权”,保留了皇室颜面,也给了实际利益,还设定了范围限制。

“没看出来,殿下也是个会做生意的。”令支支斟酌片刻,“可。”

“至于第三条,我还没想到,你先欠着吧。”

裴昭宁轻抿茶水,忽地笑了。

笑意在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不断扩大。

不管是谁欠谁,有这层关系在,羁绊才能更深,不是吗?

他薄唇微张,吐出两个字。

“也可。”

“所以掌柜的,这下能帮我解毒了吗?”

茶盏轻搁桌面,明亮的眼眸直直望向令支支。

后者,点点头,轻唤了一声,“阿萝迦。”

“给六殿下解毒。”

“好,来了。”阿萝迦在二楼应了一声,随后走下来。

裴昭宁眉梢一动,拇指轻旋指间的白玉戒指。

“不是……令掌柜替我解毒吗?”

“掌柜的很忙的。”恰好,小月端着一盘新奇的物什过来。

一旁的祁玄鼻尖一动,“好香啊,这是什么吃食?”

“蜂蜜蛋糕。”小月放下盘子,给令支支续上一杯茶,

“我觉得绿茶清爽微涩,正好能中和蜂蜜蛋糕的甜腻。”

这也算是她时常待在厨房,自己琢磨出来的吧。

令支支闻言,分别尝了尝,“不错。”

被夸了,小月心里宛如炸开了花,颊边漾出浅浅的梨涡。

裴昭宁抿了抿唇,跟随着令支支动作,拿起一小块蛋糕咬了一口。

鲜香软糯。

与他以往吃过的任何糕点都不同。

“令掌柜客栈里的伙计们,还真是各有各的长处。”

“自然,有间客栈不留无用之人。”令支支淡淡道。

蓦地,小月想起来一个人。

看护花草的人工作重新交给了阿萝迦,叙昭被淘汰。

若再有更厉害的人加入客栈,那人会不会顶替自己?

随后小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她以后是要回去的。

更何况菜谱是令掌柜给她的,对她已经足够信任了。

她居然还在这想些有的没的。

甩了甩头,小月重新回了厨房。

阿萝迦替裴昭宁仔细查看了一番,微微皱起了眉头。

“六殿下所中之毒,以‘缠丝蛊’为引,我能感知到它残存的‘蛊意’。

或许……要用蛊王之力,配合准确的药方,为他彻底拔毒。”

自决定加入有间客栈后,阿萝迦不再考虑自己的立场。

一心只听令支支吩咐。

“蛊王?听起来很厉害。”祁玄抓起一块蜂蜜蛋糕吃了起来。

眼神一亮的同时,他问道:

“听姑娘可有?”

阿萝迦摇头,“没有。”

她的太古尸蚕再厉害,却远达不到蛊王的级别。

闻言,裴昭宁和祁玄一愣。

这意思是……解不了?

阿萝迦下意识望向令支支。

就在此时,不知从哪飞进了一只紫色蝴蝶,翅膀勾勒着暗金色的纹路。

祁玄揉了揉眼睛,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这……”

令支支交待阿萝迦,“东西都给你了,六殿下的毒便由你来操心。”

小蝴蝶乖巧的停在阿萝迦掌心,她呆呆看了片刻,连忙点头。

“好,好的。”

小蝴蝶:我是……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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