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城,西市,人来人往的茶棚。
雾晞白垂首,指尖沾着茶碗边缘的水渍,在粗糙的木桌上无意识地划着。
裴逐萤进城后,没急着走,听说两人要找人,便留了下来。
“我带来了几个侍卫,在驿站,我让他们从旁协助你们。”
话音刚落,邻桌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开始高声谈笑,唾沫星子混着茶沫横飞。
“……要说稀奇,还得是赵阎王家那档子事儿!”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拍着大腿,“逼得人家小娘子跳了断魂崖!真他娘造孽!”
雾晞白划动的手指骤然停住。
赵阁也倏地抬眼,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
“跳崖?你亲眼见了?”旁边有人追问。
“我堂弟那日给赵家送柴,听得真真儿的!”络腮胡压低声音,却更引人竖耳:
“赵家那帮狗腿子追到崖边,把那小娘子团团围住,那小娘子也是个烈性的,回头看了一眼……就那一眼,据说冷得跟冰刀子似的,然后,嘿!纵身就跳下去了!连个磕巴都没打!”
“尸首呢?”
“尸首?断崖底下是黑龙潭!深不见底,暗流又多!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响儿,别说一个大活人了!赵家装模作样捞了两天,屁都没捞着。就是可惜了,听说也才十五六岁……要我说,指不定是喂了潭底的王八了!”
“可惜了,听说那小娘子生得极俊……”
“俊有啥用?落到赵阎王手里,还不如死了干净!”
茶碗里的残茶已经凉透,水面映出雾晞白紧绷的下颌线。
赵阁按住了腰间的剑柄,指节泛白。
察觉两人异常的神色,裴逐萤试探性开口:“他们口中说的女子,可是你们要找的人?”
雾晞白神色复杂,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同她说明情况。
这边雾晞白刚说完,络腮胡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神秘兮兮的意味:
“还有件事儿,更邪乎!有人说,在那鬼林附近见着那小娘子了!”
“啊?鬼魂吧?”
“赵家人也是这么想的,他们亲眼看着小娘子跳的崖,一对时间,怎么可能还没半个时辰就出现在城外!赵家派人赶去的时候就捡一件男人的外衫!破破烂烂的,灰色,还打着补丁。琢磨着应该是那人看错了,然后赵家人嫌晦气,一把火烧了。”
灰色、还打着补丁的外衫。
赵阁脑中“嗡”的一声。
那天为了完成掌柜的交代的事情。
赵阁给叙昭穿的是自己以前的衣服。
没来客栈之前肘部磨破了,是他亲手补的。
之后便一直没舍得扔……
赵阁猛地站起身,木凳在青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茶棚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络腮胡被他眼中的煞气慑住,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雾晞白也跟着站起,周身气息冷冽。
显然这事情有些严重,裴逐萤秀眉微蹙,道:“得去崖底找了。”
“你们先去,我去驿站叫人。”
二人点点头,掷下茶钱,转身大步离开。
……
“小姐你回来了!”
驿站门口,身着暗色劲装的男子迎上前来。
裴逐萤点点头,神色略微严肃。
侍卫敏锐感知到主子的情绪,连忙开口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
“凌柯,你派一小队人去断崖底,与赵叔他们汇合,协助他们寻个人。”
被称为凌柯的侍卫抱拳应声:“是!”
随后想起昨日公主安排给他的事,他回禀道:“对了,昨天那小乞丐安全离开后,没要银钱,全换成了吃食。”
裴逐萤心思显然已经不在小乞丐身上了,无所谓的摆摆手:“随他。”
“等等!”她蓦地想到什么,问凌柯,“那小乞丐多大了?”
侍卫想了想,“约莫十三四岁吧。”
裴逐萤眼睛滴溜溜一转,唇角微勾。
脑海中浮现那小乞丐虽狼狈,但机灵的样子。
她可把他带回宫,仅为她所用……
“那地儿在哪?”
凌柯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公主问的是那小乞丐藏身的地方,“城南破庙。”
“先调人去崖底,然后你同我去城南。”
“是!”
*
镜非台“啪”的合拢折扇,眼睛瞪大。
“你别诓我们,这茶你哥也喝了的。”
话落,云渡川静静坐在那,长睫微动,与镜非台相比,倒是显得格外沉稳。
裴昭宁放在桌上的手指微蜷,望着茶盏神色复杂。
他不会武,但医毒方面都略有些研究。
他居然……毫无觉察。
“兴许只是花草所需的普通营养药液。”
“什么药液?”
此时阿萝迦也醒了,从房中走出,刚好听了裴逐宁的一半话。
小月看到阿萝迦,眼睛一亮,连忙叫道,“阿萝迦姐姐!”
“她们喝了后厨水缸里的水!”
小月食指一翘指着三人,颇有一副告状的样子。
闻言,阿萝迦唇角微微抽搐,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噔噔噔快步下楼梯。
瞪着眼睛,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将三人看了个遍。
“没什么……感觉?”
这是疑问句。
兴许是两人的态度实在有些诡异。
镜非台的心,稍稍悬了起来。
本来没什么异样感觉的三人,此刻听阿萝迦这么一问,倒是开始感觉哪哪都不对了!
“不是,到底掺了什么你们别光看,倒是实话啊!”
镜非台握着折扇敲击桌面,声音还不小。
这客栈怪异、难测,令支支也不遑多让,他就怕这掺的东西比人还……
小月耸肩,摊手,“别看我,我真不知道,我没给花浇过水。”
这时,云渡川试着运功,倒是畅通无阻,无甚异样。
他清寒的眸子一如既往,缓缓开口:
“应是不危及生命,对武功也无碍。”
裴昭宁倒是没想到,这人如此坐得住。
这未知的东西入口进肚,是好是坏无从判断,还真没几个人能不着急的。
阿萝迦手指绞紧衣袖,面露难色,她嗫嚅道:
“这东西…也没人吃过啊,不、不知道会有什么不好的…反应……”
“你也不知道?”镜非台声音不自觉放大。
一旁的裴昭宁长长叹息一声,冲着二人恭敬道:“烦请阿萝迦姑娘,替我们唤来令掌柜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