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马车缓缓停在漱玉雅集门口,引起了不少路人的侧目。
马车朴素,但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车身的木料也是上好的,一看就是长途跋涉而来的。
车辕上坐着几个风尘仆仆的汉子,为首那人跳下车,朝迎出来的小厮拱了拱手:
“听雨楼,奉楼主之命,给令掌柜送贺礼来了。”
小厮连忙进去通报。
片刻后,赵阁迎了出来。
他打量了一眼那几辆马车,又看了看那几个汉子,点了点头:
“辛苦了,跟我来吧。”
几个汉子开始卸货,一箱箱抬进雅集后院。
赵阁站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那为首的汉子聊着。
“镜楼主最近可好?”
“好着呢,就是忙,走不开。”
“听雨楼离玉京远,这礼现在才到,也不算迟。”
“可不是嘛,路上还遇着几场雨,耽误了行程。”
两人正说着,令支支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走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些箱子。
大大小小,摞了一地。
有装首饰的,有装珊瑚摆件的,有装玉如意的,还有几个箱子装的是绫罗绸缎,一看就是好东西。
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镜非台这人,倒是识趣。
送的这些,都是值钱的玩意儿。
她的目光在那些箱子之间扫过,最后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小盒子上。
那盒子不大,木头做的,看着普普通通,和周围那些金玉满堂的箱子格格不入。
令支支挑了挑眉,走过去,拿起那个盒子,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银票。
她随手翻了翻,面额都不小,加起来少说也有几万两。
令支支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她把盒子合上,抱在怀里,转身就要走。
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那为首的汉子:
“有信吗?”
那汉子摇了摇头:“没有。楼主只说让小的把东西送到,没让带信。”
令支支点了点头,也没在意,抱着盒子继续往后院走。
有信就给赵阁看,没有就算了。
反正她也不太想看信。镜非台那人,本来就啰里啰嗦的。
那信更是。
她一边走,一边又打开盒子,把那沓银票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数。
一万,两万,三万……
数着数着,她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银票中间,夹着一张纸。
那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和银票混在一起,若不仔细翻,根本发现不了。
令支支:“……”
她抽出那张纸,展开。
果然是信。
镜非台的笔迹,洋洋洒洒写了大半页。
令支支无语地看着那封信,又看了看手里那沓银票,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阁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余光瞥见她手里的信,愣了一下。
随即没忍住,挠着头笑了。
“镜楼主……还挺了解掌柜的。”
令支支抬眼看他。
赵阁连忙收敛笑意,一本正经地道:
“您想啊,光给信的话,掌柜的您肯定随手就打发了,说不定看都不看。但夹在钱里……”
他顿了顿,又没忍住笑了一下。
“兴许掌柜的心情好,还能看两眼。”
令支支:“……”
挺会猜。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又看了看那沓银票,几分无奈,几分好笑。
“镜非台,”她摇了摇头,“倒是会琢磨。”
她把信揣进袖子里,抱着盒子继续往后院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赵阁一眼。
“那几箱东西,和金玉楼搬出来的那些一起,你清点一下,入库。”
赵阁连忙应道:“是!”
令支支转过身,消失在廊道中。
赵阁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忍不住又笑了笑。
镜楼主这一手,有点东西。
知道掌柜的爱财,就把信藏在钱里。
掌柜的再不想看信,摸到钱也得把信抽出来。
高明。
他摇了摇头,转身去清点那些箱子了。
楼上,令支支坐在窗前,把那封信又拿了出来。
她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瞟了一遍,忽而皱起了眉。
废话连篇。
说的都是些寻常事。
楼里一切安好,师父依旧没有消息,他近日在整理古籍,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等有机会当面说。
末尾,他写了一句:
“知你爱财,特备薄礼。若嫌少,下次加倍。”
只有这句中看。
……
谢府正厅。
本该是温暖和煦的,可此刻厅内的气氛却冷得像数九寒天。
谢老爷谢文渊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眉头紧锁。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茶,茶早就凉透了。
这茶一口没喝,气倒是叹了不知多少次。
谢夫人坐在他下首,手里捏着一方绣花帕子,面色凝重。
谢婉莹坐在另一侧,手里也攥着一方帕子。
只是那帕子被她揉得皱皱巴巴,上面的绣花都快看不出原样了。
而谢明轩则是一脸不耐烦的站在旁边,时不时朝门口张望。
他和几个公子哥约好了,今天要去醉香楼喝酒。
“老爷,”谢夫人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你说这事到底该怎么办?外面那些流言传得沸沸扬扬的,咱们谢家现在……”
“闭嘴。”谢文渊冷冷打断她。
谢夫人一噎,讪讪地闭上了嘴。
谢文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今日召集家人议事,本是想商量个对策。
可看着眼前这几个人的反应,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
“和沈家的婚约,”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该是不成了。”
谢婉莹的手猛地一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谢文渊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沈家那边,已经托人递了话。虽然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这桩婚事,就此作罢。”
谢文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谢婉莹的脸色白了几分。
她咬紧下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一声不吭。
谢文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疼。
他知道女儿心里难受。
那沈清晏,是她看中的人,是她心心念念要嫁的人。
如今婚约没了,她能好受吗?
可他能怎么办?
沈家态度坚决,陛下那边又……
“还有陛下那边,”谢文渊继续道,声音更低了几分,“外面那些流言,你们都听见了吧?”
谢夫人和谢婉莹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谢明轩撇了撇嘴:“不就是说那个令支支要嫁入皇家嘛,有什么大不了的。爹,你不会真信了吧?那种流言,一听就是假的……”
“假的?”谢文渊冷笑一声,“你知道那流言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吗?”
谢明轩愣了愣。
谢文渊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宫里。”
谢明轩的脸色变了。
“从宫里传出来的,就是假的,也是真的。”谢文渊的声音冷得像冰。
谢明轩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谢婉莹的脸色更白了。
那日在值房里,那个女人派人来把惊鸿带走。
后来在雅集,那个女人站在门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她攥紧手里的帕子,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厅。
“老、老爷!不好了!”
谢文渊眉头一皱:“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家丁喘着粗气,手指着门外:
“门、门口……来了好多人!为首的两个女子,穿得……穿得跟仙女似的!就是其中一个,嗓门大得很,一开口就说……就说……”
“说什么?”谢文渊沉声道。
家丁咽了口唾沫:
“说……说让谢家把劫走的东西,连本带利,吐出来!”
正厅里一片死寂。
谢婉莹猛地拍案而起!
“反了天了!”
她脸色涨红,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小小商贾儿女,竟敢明着与我谢家叫嚣?!她算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