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宣开始回忆。
昨夜,漱玉雅集,长庚阁。
他隐匿在人群中,看到那道倒在血泊中的白色身影,第一个念头和裴今安一样。
假的。
这女人在惑心林、在玉京城、在皇宫里,哪一次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她会这么容易被人刺杀?
他不信。
他站在人群后面,目光从令支支身上移开,扫过周围的每一个人。
白芷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看着血泊里的令支支,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楚宣看着她,情真意切,不像是演的。
白芷他识得,她爹官不大,背后也无甚复杂关系。
她若真是演的,又是缘何?
而且,白芷没有这个本事。
林画秋站在楼梯口,手里的团扇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她没去捡。
她的脸色也白,比平时白了许多,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长庚阁内,嘴唇抿得紧紧的。
沉璧跪在令支支身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哽咽声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
楚宣看着这几个人,心里那点怀疑开始动摇。
令支支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琢磨半晌,楚宣悄悄探出内力,朝她的方向探去。
内力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穿过人群,穿过空气,落在她身上。
很微弱。
她的气息很微弱,微弱到若有似无,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风一吹就会灭。
他毫不怀疑,若是这些人再耽搁一下,错过救治时机,令支支真要一命呜呼了。
他皱了皱眉。
难道是真的?
不是演戏?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警惕,像是有人在暗中观察着这一切。
他猛地抬起头。
长庚阁窗外,对面那座楼的屋顶上,伏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那人趴在瓦片上,只露出半张脸,正朝这边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楚宣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二话不说,转身下楼,闪身出了雅集。
那人似乎心虚了,从屋顶上站起来,调动轻功便开始跑。
那人轻功很好,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玉京城的屋顶上起起落落。
楚宣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追一逃,穿过街巷,越过城墙,出了城。
城外是一片竹林。
竹子很高,很密,风吹过竹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那人钻进竹林,楚宣跟进去,追了几丈远,那人忽然停了。
他站在几丈外,背对着楚宣,一动不动。
楚宣在距离他几丈远的地方停下,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死死盯着那道黑色的背影。
那人一身黑衣,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下摆沾着什么,湿了一片。
楚宣定睛看了一会儿,才判断出那是暗红色的……
血。
楚宣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起方才在长庚阁,令支支躺在血泊中,那血泊的边缘好像被什么东西扫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不刻意看,看不出来。
如今想来,应该是这个人对令支支下的手。
或许是他想去探令支支的鼻息,确认她死了没有,所以才留下了痕迹。
楚宣盯着那道黑色的背影,沉声道:“你是何人?”
那人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
风从竹林间穿过,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吹得那人的衣袍猎猎翻飞。
楚宣又往前逼近了一步,正要再开口,那却人忽然动了。
不是转身,不是拔剑,是抬手。
一道凌厉的掌风迎面劈来,快得像一道闪电。
楚宣侧身避开,那掌风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将身后的几根竹子拦腰劈断。
竹屑飞溅,竹叶纷飞,哗啦啦落了一地。
楚宣稳住身形,再抬头,那人……
不见了。
竹林里空空荡荡,只有那些被劈断的竹子还在微微晃动,飘落的竹叶在空中打旋。
楚宣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四周,一寸一寸地扫。
没有人。
那人消失了。
就在他避开那一掌的瞬间,就在那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没了。
楚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追了这么久,那人的轻功虽好,却也没有快到他追不上的地步。
那一掌的力道虽猛,却也没有猛到他接不住的程度。
可那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不是跑掉了,是消失了。
仿佛这片竹林里藏着什么东西,一扇门,一个洞,或者……一个人。
回来的路上,他都在想一个问题。
那个人,是怎么消失的?
他想了很久,只想到一种可能。
那片竹林里,藏着那刺客的帮手。
一个比那刺客更厉害的人,在他避开掌风的那一瞬间,将人带走了。
以他的境界,能在他眼皮底下把人带走而不被他发现……
那个人,至少也是武道金丹。
裴今安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楚宣脸上,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翻涌着各种情绪
“所以,”他开口,声音不大,“那人你没抓到?”
楚宣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属下无能。”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人武功不在属下之下,又有人接应。属下……”
“罢了。”裴今安打断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根横梁,嘴角勾起一边,似笑非笑。
“能在你手下逃脱……”
“对方的境界也不低于你。武道金丹……”
他顿了顿,目光从横梁上收回来,落在楚宣脸上,“这天下,有几个武道金丹?”
楚宣愣了片刻。
他想了想,说出一个名字:“镜无尘。”
裴今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侧过眸,看着楚宣。
“不是说他失踪了吗?”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你上次说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楚宣低下头。
“是。属下确实找不到镜无尘的下落。可那刺客……”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动手时,手腕上有一条黑线。那是中毒的症状,唯有听命于镜无尘的人,才会有此印记。镜无尘用毒控制手下,属下早年就听说过。那人手腕上的黑线,颜色很深,说明他已经中毒很久了,也说明他听命于镜无尘很久了。”
裴今安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不知在想什么。
“所以,”他缓缓开口,“是镜无尘想杀令支支……结果还真让他得手了?”
楚宣没有说话。
忽地,裴今安随意撘在书案上的手一紧。
“不对。”
他抬眸,目光锐利得像刀,“你上次不是说令支支凭空出现在惑心林吗?”
“会不会这一切都是她的计谋?”
闻言,楚宣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裴今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或许,她压根没事,这一切都是她的计谋罢了。”
话音刚落,紧接着他蹙眉回首,“……也说不通。”
此时,楚宣终于开口:
“上次与魏统领在漱玉雅集分别之前,我们二人曾讨论过,令支支凭空出现在惑心林,应该是某种眼法,否则,瞬移千里,凭空出现,就算是武神镜也做不到。”
不然……令支支还能是神不成?
这世间是否有神,还用说吗。
想到这,楚宣默默摇了摇头。
“那镜无尘为何要杀令支支?”裴今安问。
楚宣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镜无尘和令支支有什么仇?
他不知道。
虽然上次两人交谈时是有些夹枪带棒,但……
镜无尘的爱徒镜非台还和令支支关系匪浅呢。
他实在是想不透。
裴今安蓦地抬眸,看着他。“你也不知道。”
他的语气很平淡,不是质问,是陈述。
楚宣低下头,“……不知。”
裴今安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又望向窗外。
“去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查镜无尘的下落,查他和令支支有什么恩怨,查那刺客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