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
亭子四角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光晕忽大忽小,将那些纷飞的雪花照得忽明忽暗。
像一群发光的虫子在夜色中乱舞。
铜锅架在炭炉上,红油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
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沉浮,辣味混着肉香飘出去,被风吹散,又聚拢,又吹散。
令支支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雪白的狐裘上落了一层薄雪,她没有拍,就那么披着,走到亭子里,在预留的主位上坐下。
云渡川跟在她身后,在旁边的位置坐下。
随即伸手将桌上的碗筷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块空地。
正好,蛊悬铃从院门进来。
紫袍上沾着雪,发尾的银铃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轻响。
他走到亭子边,正要开口,令支支便摆了摆手。
“坐下,先吃火锅,什么事都等吃饱了再说。”
蛊悬铃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在她指定的位置坐下。
沉璧随即递给他一副碗筷,他接过,搁在面前,便没有再动。
赵阁低头看了看锅里的汤,想了想,又加了一勺辣椒。
沉璧亲眼目睹,连忙瞪了他一眼,连忙伸手去捞锅里的羊肉。
入口时还是被辣得嘶了一声,立马端起旁边的茶水灌了一口。
林画秋见状忍俊不禁,无奈摇头。
她捞起熟了的羊肉分给大家。
镜非台坐在赵阁旁边,手里端着碗。
他的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锅里的红油上,喉咙动了一下,又移开。
好吃,但辣嘴。
雪落在亭子外的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
亭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和外头那片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默默无言的雾晞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被辣得直吸气,赶紧灌了一口茶。
“……”
他还小,还是少喝酒。
赵阁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模样,嘿嘿笑了两声。
夹起一片羊肉,吹了吹,塞进嘴里。
随后竖起大拇指。
吃着吃着,桌上的气氛热络起来。
赵阁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口,放下杯子,抹了抹嘴。
“说起来,咱们从惑心林出来,也有好几个月了吧?”
沉璧掰着手指算了算,点了点头。
“差不多。”
赵阁望着亭外那片纷飞的雪花,忽然叹了口气。
“想当年我轻功也是一绝,没想到后来居然成了客栈跑腿的了。出了那件事之后,我晚上睡觉时总在想,我还能活多久,躲多久……”
说到这,赵阁嘴一咧,猛地一拍大腿,“嘿!我居然安逸的活到了现在!哈哈没想到吧!”
沉璧看他这样,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托着下巴,同样望着外面的雪,忽然道:
“你们没来之前,我们过得确实苦,就想着苦日子嘛,熬一熬也就过了,没想到啊……”
沉璧沉沉叹了口气。
林画秋将漏勺在锅沿上磕了磕,放下,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
接话道:“没想到差点把心气给熬没了。”
沉璧想了想,点了点头。
“是。”
镜非台端着碗,碗里堆了好几片羊肉,他正低头吃着。
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令支支一眼。
令支支端着茶杯,慢慢喝着,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收回目光,继续吃。
一桌人。
两个特别爱说的,一个特别爱吃的,剩下的便是不怎么爱说的了。
赵阁和沉璧正说着。
林画秋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漏勺,在锅里搅了搅。
捞出一片羊肉,看了看火候,放进令支支碗里。
令支支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肉,嘴角弯了一下。
林画秋放下漏勺,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雾晞白身上。
雾晞白支着下巴,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
碗中的菜已经凉了,他没有吃,就那么放着,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划过。
林画秋看了他片刻,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很温和:“小白,在想什么?”
雾晞白回过神来。
他抬起眼,看着林画秋,看了片刻,然后垂下眼。
“在想妤柔。”
雾晞白倒是直白。
“天冷了,她从小怕冷。每年冬天,手脚都是冰的。穿再多也没用。”
回忆起以前,他唇角携着笑意,“以前在宗门,每到冬天,她就往我屋里跑。说我的屋子比她的暖和。其实是一样的,她就是懒得烧炭。”
赵阁放下酒杯,想起什么。
“阿萝迦还在守客栈……等过年,一定要叫她一起来团圆。她一个人在那边,怪冷清的。”
“啪嗒!”
伴随着一声脆响,镜非台的筷子掉在地上。
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亭子里,格外清晰。
竹筷落在石板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腿边,停住了。
镜非台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双筷子,看了片刻,然后弯下腰,伸手去捡。
他的手伸出去,指尖触到筷子,又缩回来,又伸出去,将筷子捡起来,握在手里。
竹筷冰凉,上面沾着一点灰,他用拇指蹭了蹭,没蹭掉。
他没有直起身。
他就那么弯着腰,头低着,目光落在地上那双沾了灰的筷子上。
然而他的脑子里在翻涌。
阿萝迦守客栈,过年,团圆。
这么说……
赵阁不知道阿萝迦已经死了?
不……
是在座的这些人,除了令支支和他,恐怕都不知道阿萝迦已经死了。
令支支没告诉他们吗?
为什么?
还是说……阿萝迦还没死?
他直起身,将筷子放在桌上,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
他的动作很慢,擦完一只手,换另一只,擦得很仔细,每一根手指都擦到了。
擦完,他将帕子叠好,放在桌边,然后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酒是凉的,辣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他没有皱眉。
他的目光从杯沿上方,偷偷看了令支支一眼。
令支支端着茶杯,慢慢喝着,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像是没听见赵阁的话,又像是听见了,不在意。
镜非台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空碗。
碗底还沾着一点油渍,他看了片刻,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咦?”沉璧托着腮有些好奇。
“听说,惑心林那地方,毒瘴弥漫的,一般人进去都出不来。她一个人守着那么大的客栈,肯定很厉害吧。”
赵阁笑笑:“厉害,比我和小白加起来都厉害。”
“她为什么不跟你们来玉京?”沉璧问。
赵阁从锅里捞起一块羊肉,蘸了两下,塞进嘴里。
“客栈不能没人,我们走了,她就留下了。”
沉璧想了想,又问:“那她一个人,不孤单吗?”
赵阁的手顿一顿。
他看了沉璧片刻,然后移开目光,望着亭外飘落的雪花。
心里还是不自觉的有些担心起来。
“客栈后院种了不少花,有些是蛊,有些是药,我问过,她说她不孤单。”
“她说那些蛊和花,会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