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没有回答,只是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盯着神殿的穹顶。
他抬起右手,想擦一擦额头的冷汗。
然后他愣住了。
他的右手臂上,从指尖到肘部发生了非常严重异化,如果不是林逸能够控制这看上去跟异形一样的玩意,恐怕林逸自己都没有办法确认这是自己的手臂。
手臂内部的深渊之力正在无限度地活化,那种活化不是他主动调动的,而是一种本能的涌动,像一锅煮沸的水在疯狂翻滚,无论怎么压都压不住。
林逸调动体内的能量去镇压,但那些深渊之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一样,变得异常活跃,异常顽强,任凭他如何镇压都无法恢复正常。
他能感觉到那些深渊之力在手臂内部疯狂涌动,沿着血管向上蔓延,穿过手腕,穿过前臂,向肘部延伸。
林逸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从额头顺着鼻梁往下淌,滴落在雪裙摆上。
他调动了更多的能量去镇压,在肩膀处筑起一道防线,阻止深渊之力继续向上蔓延。
防线勉强守住了。
那些活化的深渊之力在肩膀处被挡住,不再向上蔓延,但它们也没有退回去,就在前臂和手腕处来回涌动,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忿怒地挣扎,试图找到突破口。
林逸的手臂在微微颤抖,手指在痉挛。
他能感觉到那些深渊之力在手臂内部不断冲击着他的防线,每一次冲击都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每一次冲击都让他的手臂颤抖得更厉害。
雪担心的看着林逸,她还以为林逸这是封印深渊之孔所造成的副作用。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害怕。
深渊之力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领域,她不知道该怎么帮助林逸,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去缓解他的痛苦,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碰他。
她只能看着,看着林逸的手臂在颤抖,看着那些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蠕动,看着林逸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坚毅,又从坚毅变成疲惫。
就在林逸全力镇压手臂异常的时候,一个人影闯了进来。
那身影从神殿大门外冲进来,速度快得惊人,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脚印,碎石和冰屑向两侧飞溅。
他的身形不算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袍子上满是褶皱和污渍,看起来像是在野外奔波了很久,来不及打理。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垂在额前,挡住了半只眼睛,下巴上有细密的胡茬,看起来好几天没有刮过。
无名圣徒。
天启乐园的契约者,第四轮角斗积分榜第六名,那个在休息室里摆摊卖矿石的家伙。
林逸对他有印象,不是因为他的实力有多强,而是因为这家伙也属于一大奇葩。
此刻无名圣徒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深灰色的长袍上有好几道裂口,有些裂口边缘有焦黑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
他的脸上有一道细长的血痕,从眉角延伸到颧骨,血迹已经干涸,在脸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冲进神殿后,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神殿内快速扫过。
十头冰霜守卫全部看向了这个闯进来的人影。
它们的身体微微前倾,臂刃上的寒光骤然亮起。
它们从大门两侧走出来,呈扇形散开,将无名圣徒围在中央。
无名圣徒的脸绿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绿了。
他的嘴角在抽搐,整张脸皱在一起,像一朵被太阳晒蔫的花。
被包围住的瞬间,他已经辨认过了这些冰霜守卫的属性,对方三,他七。
冰霜守卫三拳,他就可以过头七了。
十对一的情况下,打个屁。
无名圣徒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在十只冰霜守卫的包围圈还没有完全合拢之前就找到了突破口,从两只守卫之间的缝隙中冲了出去。
十只冰霜守卫同时追了出去。
它们的速度比无名圣徒慢一些,但它们的耐力更好,步伐更稳,每一步都迈得很大,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闷响,积雪在它们脚下被踩得飞溅,在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无名圣徒冲出神殿大门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卷轴。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卷轴中涌出,将他的身体包裹在其中。
下一秒,无名圣徒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金色尾迹,那尾迹从神殿大门外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森林中,像一条被拉直的金色丝线。
十只冰霜守卫没有停,它们继续向前追,速度不减,步伐不乱。
无论他跑多快,无论他用什么手段隐藏自己的气息,在冰霜守卫的感知中,他都像一盏在黑暗中点亮的灯,清晰可见。
因为无名圣徒闯入了这里,所以他的身体上也有了霜印。
霜印是冰霜守卫追踪目标的方式,一旦被标记,无论目标逃到极寒之地的哪个角落,冰霜守卫都能感知到他的位置。
那种感知不是基于视觉或听觉,而是基于能量波动的共鸣,霜印会持续散发一种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那种波动与冰霜守卫体内的能量频率相同,只要在感知范围内,冰霜守卫就能锁定目标的位置。
所以无名圣徒现在面对的不是十只冰霜守卫,而是不知道多少只,那些沉睡在极寒之地各处的冰霜守卫正在被唤醒,正在从积雪中站起来,加入到追击的队伍中。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地面上,此刻沃尔迪还正在跟夜女巫对峙。
两人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地上,周围的灰黑色树木已经被战斗的余波摧毁了大半,断裂的树干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上,树枝上挂满了积雪和冰凌。
地面上的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脚印和战斗留下的痕迹,有几处地面甚至被炸出了大坑,碎石和冰屑散落一地。
沃尔迪靠在一棵还算完整的树干上。
夜女巫站在十几米外,暗红色的长袍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几缕银色的短发和苍白的下巴。
她的双手拢在袖中,但沃尔迪知道,她的手指在袖子里一定已经握住了什么东西,随时可以发动致命一击。
沃尔迪进入第五轮之前坑了夜女巫一下,用魔鬼族的契约让夜女巫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了一份小契约。
那份契约的内容确实不严重,只是在十强者争霸战期间不得主动攻击对方,对夜女巫的实际行动没有任何限制。
但问题不在于契约的内容,而在于契约本身。
夜女巫是谁,女巫界的代表,第四轮角斗积分榜第三名,夜惑女巫公会的核心成员。
女巫界可是整个虚空最为记仇的势力,它们麾下的女巫自然不可能是什么大度的人。
在虚空中,女巫界的名声就是这样,你不能得罪她们,因为她们会记你一辈子。
你今天抢了她们一颗矿石,十年后遇到了她们会来抢你十颗。
你今天杀了她们一个外围成员,百年后她们会来杀你全家。
她们不讲究以德报怨,不讲究冤家宜解不宜结,她们讲究的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你对我做什么,我就对你做什么,加倍奉还。
沃尔迪不怕夜女巫现在跟他动手,以他的实力,就算打不过夜女巫,至少也能全身而退。
他怕的是夜女巫不跟他动手,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等比赛结束后再慢慢跟他算账。
到那时候,他面对的不是夜女巫一个人,而是整个夜惑女巫公会,甚至是整个女巫界。
魔鬼族虽然不怕女巫界,但沃尔迪怕,因为他只是魔鬼族的一个成员,不是魔鬼族的族长,不是魔鬼族的长老,他代表不了魔鬼族。
如果他跟夜女巫的私人恩怨上升到了两个种族之间的层面,那么真就可麻烦了。
虽然说以沃尔迪的身份,他不会像是一名普通的魔鬼族成员一样,成为一枚被用过的棋子被扔进垃圾堆,但是得罪女巫界必然会导致沃尔迪的地位直线下降。
毕竟沃尔迪的背后虽然有人,但是其他长老也不是吃素的,如果有机会打压沃尔迪让自己的人出头,它们自然不会放弃这种机会。
对于一个大势力或者大种族而言,这种情况都是非常司空见惯的,没看奥数永恒星内部都打成什么样子了。
所以沃尔迪现在很头疼。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对面的夜女巫,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想着怎么才能把这件事平息下来,怎么才能让夜女巫消气,怎么才能在不付出太大代价的情况下把这件事翻篇。
就在两人对峙的时候,一道金色的光芒从远处的森林中射了出来。
那光芒的速度很快,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金色尾迹,尾迹从森林深处一直延伸到沃尔迪和夜女巫对峙的空地边缘,像一条被拉直的金色丝线。
金色光芒在空地上停下来,光芒散去,露出里面的人影。
无名圣徒。
他的状态比刚才更差了,深灰色的长袍上多了好几道新的裂口,有一道从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腰,露出下面白色的衬衣和衬衣上那道细长的血痕。
他的脸上也有新的伤口,一道从嘴角延伸到耳根,血迹还没有干涸,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痕迹。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还没等他喘口气,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无名圣徒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的瞳孔急剧收缩,像一个人在极度恐惧时的那种本能反应。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森林,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更加浓重了,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无名圣徒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看沃尔迪和夜女巫一眼,更没有时间跟他们打招呼或者说句场面话。
他的身体在转身的瞬间就已经开始加速,靴子在雪地上蹬出一个深深的凹陷,雪粒向两侧飞溅,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向空地的另一侧射去。
沃尔迪和夜女巫同时愣了一下。
他们的目光追着无名圣徒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森林的阴影中,看着他留下的那道长长的脚印在雪地上蜿蜒向远方。
两人的眉头同时皱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困惑。
下一秒,地面震动了。
三十头冰霜守卫从森林中冲了出来。
它们从沃尔迪和夜女巫身边冲过,距离他们不到十米,但没有任何一只冰霜守卫看他们一眼,甚至没有任何一只冰霜守卫减速或者转向。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无名圣徒逃跑的方向,无论他跑多快,无论他跑多远,它们都会追上去,直到将他彻底驱逐出这片极寒之地。
三十头冰霜守卫无视了沃尔迪和夜女巫,朝着无名圣徒逃跑的地方追去。
它们的速度很快,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深深的脚印,那些脚印从空地的边缘一直延伸到森林深处,像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
积雪在它们脚下被踩得飞溅,在身后扬起一片白色的雪雾,那雪雾在寒风中缓慢飘散,像一层薄薄的纱幕。
空地上重新安静下来。
沃尔迪站在那棵还算完整的树干旁边,看着那些冰霜守卫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头,看向夜女巫。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之前那种凝重的气氛已经被那些冰霜守卫冲散了大半,但那种警惕和戒备依然存在,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
沃尔迪深吸一口气,从树干上直起身体,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五指张开,这是一个示弱的姿态,在魔鬼族的肢体语言中,掌心朝外表示我没有武器,我没有敌意,我们可以谈谈。
“看来我们的事,要等一等了。”
夜女巫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轻笑了一声。
“不急。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
沃尔迪的后背又渗出了一层冷汗。(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