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学大堂内,空气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道从角落里缓缓走出的身影上。
那名儒生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沉重而有力。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在满堂锦衣华服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寒酸,却丝毫无法掩盖他身上那股卓尔不群的沉静气质。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已经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是郭得胜,我国子监的擎天玉柱啊。”
“国子监第一才子,郭得胜!”
“他怎么会站出来?他平日里不是从不理会这些纷争的吗?”
……
议论声如蚊蝇般嗡嗡作响,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场中那人。
郭得胜这个名字,在国子监,甚至在整个京城的年轻士子圈子里,都代表着一个近乎传奇的存在。
他出身寒门,却才华横溢,三岁能诵,五岁能诗,文章锦绣,见解独到,是真正意义上十年寒窗苦读出来的麒麟之才。
自进入国子监后,他更是凭借着超凡的学识和无可挑剔的品行,压得所有自视甚高的权贵子弟都抬不起头来。
此人性格沉稳,沉默寡言,平日里除了向祭酒博士请教学问,便是埋首于书山文海。
他是所有寒门士子心中当之无愧的领袖,也是本届秋闱公认的,最有希望夺下状元桂冠的人。
这样一个潜心学问,心无旁骛的人,此刻却打破了自己一贯的沉默,走到了风暴的中心。
郭得胜为何要站出来?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素来依仗自己的才华,有着读书人特有的傲骨,眼高于顶。
他最看不起的,便是沈留香这种靠着祖上荫庇,不学无术,终日流连花丛的纨绔子弟。
对于沈留香那些神乎其神的传说,什么舌战群儒,什么不世之功,他一个字都不信的。
只当是世人以讹传讹,或是女帝陛下为了抬举宠臣,而故意制造的声势。
在郭得胜的心中,林道韫是才情与美貌并存的璀璨明珠,只可仰望,不可亵渎。
他可以接受女神高高在上,自己穷尽一生去追寻她的光芒,却无法忍受,这颗明珠竟会落入一个不学无术的草包手中。
方才林道韫挺身而出,拼尽一切维护着那个小白脸,她眼中的柔情,她话语里毫不掩饰的仰慕,都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郭得胜的心里。
那份他深藏心底数年的爱慕,在这一刻,被无法遏制的嫉妒彻底点燃,终于熊熊燃烧起来。
凭什么?
他郭得胜悬梁刺股,苦读十年,至今仍是一介白衣。
这个沈留香,不过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凭什么能得到女神如此不顾一切的青睐!
郭得胜走到了场中,在距离林道韫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看周围任何一个人,目光落在林道韫的身上,深深地作了一揖。
“林小姐此言差矣!”
林道韫愕然。
她从未在意过郭得胜的存在,没想到此人竟然会跳出来和自己为难。
郭得胜一袭布衫,态度雍容,声音无比淡然。
“林小姐方才引经据典,博闻强记,小生佩服。”
“然而圣人经典,贵在微言大义,这位沈兄连大学开篇都记不得,又岂能领会圣人之意?”
“你我向学,不学圣人经典,何谈微言大义?又怎能妄谈后续的治国平天下?”
“这岂非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未免太过可笑!”
沈留香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看着郭得胜,嘴角带上了冷笑。
这舔狗的诡辩确实有一手啊。
他没有直接攻击沈留香本人,却从学问的根本上,否定了林道韫刚才那番辩护的根基。
连最基础的义理都忘了,还谈什么经世济民的实践?
林道韫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也没想到郭得胜会从这个角度来反驳,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郭得胜说完这番话便不再看林道韫,眼眸笔直地看向了沈留香,依然很淡然。
“林小姐乃大赢第一才女,风华绝代,理应配天下第一才子。”
“沈世子既有林小姐所言的经天纬地之才,郭某不才,却想和沈世子赌一赌。”
“但秋闱大考在即,这正是辨玉石于泥沙之时!我郭得胜愿意在此,与世子立下一个赌约!”
赌约!
林道韫的心猛地一沉。
她感觉到了一股极为强烈的敌意和决心。
沈留香哦了一声,懒洋洋地看着郭得胜。
“你要赌什么?“
郭得胜被沈留香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眼眸微微变红。
“若此次秋闱,我郭得胜能高中状元,而沈世子名落孙山,或屈居我下,便请世子自惭形秽,还林小姐自由之身!”
话音落下,整个监学大堂仿佛被投入了一枚炸药,瞬间炸开了锅。
“疯了!郭得胜彻底疯了!”
“他这是在公然抢亲啊!他这是在向沈世子下战书,赌注是林小姐!”
“这已经不是学术之争了,这是赤裸裸的夺妻宣言!他怎么敢的!”
“天啊,他这是在同时挑衅镇国侯府和右相府两大势力,他不要命了吗?”
……
满场哗然,惊呼声、议论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个赌注太大了,太惊人了,大到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这不仅仅是一场文采的比拼,更是一场尊严的决斗,一场前途的豪赌。
输的人将身败名裂,前途尽毁,沦为天大的笑话。
顷刻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沈留香身上。
沈留香哈哈大笑,缓缓站了起来。
“郭得胜啊郭得胜,你真特娘的狗啊,林道韫小姐是老子的女人,你将她当赌注?”
林道韫的粉颊也气得通红,看着郭得胜的眼神,充满了不善之意。
这个该死的郭得胜,将她林道韫当什么了?
郭得胜也不看其他人,直直地盯着沈留香,微微咬牙。
“就问你沈世子敢不敢接下我的赌约?”
沈留香嘴角微微勾起,那抹玩味的弧度变得更加浓郁,充满了嘲弄和怜悯。
“唉,舔狗真可怜,你以为你十年寒窗,能敌得过镇国侯府百年积累?”
“我告诉你,这一把别说你稳输不会赢,就算你赢了,我的道韫小宝贝,连正眼都不会瞅你一眼的,你也配?”
“你……”
郭得胜的脸“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双目之中布满了血丝。
他感觉自己赌上了一生清誉和前程,用尽全力挥出的一拳,却轻飘飘地打在了棉花上。
那种无处着力的憋屈和被彻底无视的羞辱感,让他几欲发狂。
沈留香笑眯眯地看着他,连连摇头。
“也罢也罢,反正闲着无聊,老子和你赌,不过林小姐是老子的女人,不可能是赌注,你就别记挂了。”
“你每日研究如何让林小姐多看你一眼,老子每日研究和林小姐如何变换姿势,这对你不公平啊。”
“你无礼!”
郭得胜被气得浑身发抖,死死攥着拳头,锋利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林道韫在一旁羞得粉颊通红,看着沈留香的眼神中充满了娇嗔之意,却并不生气。
沈留香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样吧,如果我输了,赏你一千两黄金,饶了你的冒犯之罪。”
“如果你输了……呸,你这个穷逼哪有什么赌资?这样吧,发榜之日,罚你吃屎三斤,给老子看个乐子如何?”
这话一出,所有人一阵战术性后仰,就连祭酒许子敬都黑了脸。
真是人的名,树的影,这沈留香何其跋扈也。
郭得胜气得差点吐血,狠狠一拳砸在书桌上。
“好,我答应你。”
郭得胜猛地转过头,对着身后那些义愤填膺的学子们怒喝。
“取笔墨纸砚来,我要与他白纸黑字,立下字据。”
这一瞬间,心心念念的林道韫似乎都不重要了,他一定要将这个纨绔踩在脚下。
有几个反应快的寒门士子立即找到了笔墨纸砚,递了上来。
有人急急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有人则拿起墨锭,在砚台中飞快地研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