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一声悠远绵长的钟鸣,穿透了薄雾,响彻整个贡院。
第一场科考,帖经,正式开始。
脚步声在甬道上响起,一队队小吏和士兵,捧着密封的卷宗,挨个分发试卷。
每到一间号舍前,小吏便会撕开封条,从中抽出试卷,从门下方的小口递进去。
整个过程,肃穆而压抑,只有纸张摩擦和脚步移动的声音。
很快,一张带着墨香的试卷,从门下递了进来。
周文武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
他缓缓展开试卷,目光落在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印满了整张宣纸。
试卷上没有策论,没有诗赋,只有一道道填空题。
帖经说白了就是后世的原文填空,考验的就是最纯粹的记忆力。
四书五经,浩如烟海,总计几十万字。
考官会从中随机截取片段,挖去几个字,让考生填写。
九十道题,看似简单,实则难度极大。
这不仅要求考生能通篇背诵,甚至要精确到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
对于寒窗苦读十数载的学子而言,这是他们的长项,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可对于周文武这种纨绔子弟来说,这无疑是天底下最难的关卡。
同样的情景,也在杨志聪和梁不凡的号舍里上演。
杨志聪平日里最是臭美,此刻却紧张得手心冒汗,重新梳好的头发又开始变得凌乱。
梁不凡不停地小声嘟囔。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老子得先看看这试卷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鬼怪。”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试卷上。
起初,周文武的脸色很难看。
试卷开头的几道题,出自论语和大学,还算简单。
可越往后,题目就越发偏僻,越发刁钻,有些句子,普通儒生穷极一生见都没有见过。
然而周文武从头看到尾,却差点乐得笑出声来。
周文武自幼被逼迫读书,帖经五成的普通题目是见过的,三成较难的题目思忖一会儿,也能勉强答出来。
然而最后剩下两成的偏僻晦涩之句……
居然被沈留香编出歌谣顺口溜,在那十天地狱集训中被反复强调、强迫背诵过!
这还怕个屁啊。
原来在沈留香的上一世,科举发展到明清时代,专门形成了一个流派。
有人广泛搜集四书五经中晦涩偏僻的经文,编成数十篇歌谣,以方便记忆。
这类作品叫做帖括。
沈留香知道科考的选拔,都在这两成的难题之上,在训练众人之时,让三大废柴将十来篇帖括,背得滚瓜烂熟,以应付本轮的帖经考试。
……
一道。
两道。
十道。
随着目光的移动,周文武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错愕。
从错愕,变成了不敢置信。
最后,变成了狂喜。
他发现,试卷上那些最难,最偏,最容易让人忽略的题目,竟然全都是沈留香在那十天地狱特训里,逼着他们背过那十几篇帖括之中记载的。
这哪里是科考?
这简直就是开卷考试啊!
周文武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都有些发红。
他握着笔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义父,你他娘的真是神仙啊!”
周文武不再有丝毫犹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将脑海中那些被强行塞进去的知识,一点点调取出来。
周文武的笔尖,开始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奋笔疾书!
另一边,杨志聪和梁不凡也经历了同样的心路历程。
杨志聪看着试卷,激动得差点把敷在脸上的香粉给抖下来。
梁不凡则是满脸敬畏,喃喃自语。
“兵法有云,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义父真乃吾之神人也!”
三兄弟在各自的号舍里,心照不宣,同时进入了疯狂的答题模式。
三人对沈留香的敬佩与感激,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然而,被三大废柴顶礼膜拜的沈留香却显得有些无聊。
当试卷发到他手中时,他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
然后,便将试卷放在了一旁。
沈留香前世为了追求那位汉语言文学的博士生内美女导师,可是下过苦功夫的。
四书五经,诸子百家,不说倒背如流,也至少烂熟于心。
经过这十日的特训,不仅仅是帮周文武他们复习,更是唤醒了沈留香自己尘封的记忆。
这些经义对他而言,比吃饭喝水还要简单。
沈留香提起笔,饱蘸浓墨,笔尖落在宣纸上,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他甚至不需要思考,答案就像是自动从笔尖流淌出来的一样。
这一次,沈留香的字体,选择了标准的馆阁体,工整而秀气,每一个字都如同刀刻斧凿,赏心悦目。
隔壁号舍的考生,正为了第一道题的某个字,抓耳挠腮,苦思冥想。
而沈留香的笔下,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答案。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在答题,更像是在抄写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文章。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贡院内,除了考生们偶尔压抑的咳嗽声,便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大半个时辰后,绝大多数考生,连五分之一的题目都还没完成时,沈留香已经落下了最后一笔。
九十道题,全部答完。
他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待其彻底干透后,又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
马马虎虎认定没有错漏,沈留香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试卷丢在桌子一角。
然后,香爷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竟然将双臂作枕,头靠在了桌面上。
片刻之后,轻微而均匀的鼾声,从他的号舍里传了出来。
他居然睡着了。
这鼾声在这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考场里,虽然微弱,却显得格外突兀。
一名巡场的官兵突然听到了鼾声,走过来一看,顿时错愕无比。
居然有人在科考的第一场,开考不到一个时辰,就交卷睡觉了!
这……
这怎么可能?
官兵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见过紧张到晕厥的,见过因为夹带被抓而痛哭流涕的,却从未见过如此嚣张,如此离谱的考生。
官兵犹豫了再三。
他觉得此事太过蹊跷,不敢擅自决断。
于是,他压低了脚步,快步朝着主考官所在的巡视高台走去。
他必须将这惊人的一幕,立刻禀报给本次科考的巡考官吏部侍郎杨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