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留香看着眼前这位一脸正经,却又带着几分尴尬的岳父大人,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
这位当朝右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行事端方稳重,向来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著称。
谁能想到,他竟然会对自己考场上胡乱写就的《金瓶春》感兴趣。
这反差实在太大了啊。
沈留香心中不禁嘿嘿直乐。
真是男人至死仍少年啊。
无论身份地位如何,男人骨子里的那点爱好,都是相通的。
前几日被林顾山训斥,他以为这位岳丈大人早已经将此公案揭过,没想到他是念念不忘啊。
沈留香心中暗笑,表面却不敢露出分毫,恭恭敬敬地回了一句。
“岳父大人想看,小婿自然奉上。”
他说着,转身走到了书房一侧的高大书架前。
沈留香伸手在书架第三层一排厚重的经史典籍后轻轻一按。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书架侧面竟弹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之中,静静地躺着一叠厚厚的手稿。
林顾山看着这个机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恍然。
如此惊世骇俗之作,确实应该藏得隐秘一些。
沈留香取出那叠手稿,纸张尚新,墨迹未干,正是他闲暇之余写下的后续章节。
他将手稿恭敬地递给了林顾山。
林顾山接过手稿,眼眸之中泛着异彩,慢慢翻开。
他看得极为专注,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林顾山的眉头时而紧紧锁起,仿佛在为书中人物的命运而忧心,时而又缓缓舒展开来,嘴角甚至会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林顾山也是爱书之人,很快便沉浸在了西门庆一家的浮沉荣辱之中。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原来是沈伯虎安顿好妻子赵飞雪歇下,见儿子书房灯火还亮着,便想过来看看。
谁知一进门,就看到了当朝右相林顾山,正捧着一叠手稿,看得如痴如醉,神情变幻,仪态尽失。
沈伯虎不禁好奇心大起。
是何等惊世之作,能让这位城府深沉的右相如此失态?
“林兄,夜深了还不歇息?看什么看得如此入神?”
沈伯虎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声音洪亮。
林顾山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如同偷看禁书被抓个正着的学子,下意识就想将手稿往袖子里藏。
可已经来不及了。
沈伯虎是个直来直去的汉子,好奇心一上来,哪里还管什么礼数。
他大咧咧地一把就从林顾山手中拿过了那叠手稿。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文章,能把林兄的魂都勾了去。”
沈伯虎将手稿拿到烛火下,只扫了一眼封面上的三个大字,顿时瞪圆了眼睛。
《金瓶春》!
这名字听着就不太正经啊。
沈伯虎眼睛发亮,翻开一页,粗略看了几行,顿时一颗心都颤了。
这书……好东西啊。
然而,下一秒,沈伯虎偷瞄了林顾山一眼,脸上立刻露出不屑的神情。
“哼,还以为是什么传世经典,原来是些风月闲书!”
他说着,用了十成的功力,才稳住了心神,恋恋不舍合上书稿,往桌上一丢,满脸鄙夷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留香,你如今是新科会元,马上就要殿试面君,怎可沉迷于此等伤风败俗之物?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沈留香只是笑笑,并不辩解。
一旁的林顾山老脸一红,却又不好说什么。
沈伯虎训斥完儿子,眼神却又不自觉地瞟向了桌上的手稿。
他虽然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但心里却跟猫抓似的。
沈伯虎终究没忍住,又重新拿起了手稿,嘴里嘟囔。
“好,本侯再看看,看看这东西到底有多不堪入目,免得你小子以后再写!”
这一次,沈伯虎看得认真起来,他的表情,可比刚才的林顾山还要精彩万分。
起初,他脸上还装作批判的神色,可渐渐的,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似乎在思索什么。
看到潘金莲和西门庆的勾当,他气得面红耳赤,低声咒骂。
看到应伯爵等人的无耻嘴脸,沈伯虎又忍不住拍案叫绝,赞叹其将市井无赖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当读到西门庆如何在官场钻营,如何玩弄权术,结交权贵,沈伯虎的眼神变得精彩起来,猛地一拍大腿。
“好小子,好小子啊!”
沈伯虎双目放光,激动地看着沈留香。
他脸上的鄙夷之色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赞赏和一丝尴尬的复杂神情。
“此书……此书……真乃神作!”
“这书对于这人情世故、官场险恶、攻伐之道的描写,简直是……简直是入木三分!比那些狗屁史官写的玩意儿真实多了!”
沈伯虎一激动,也顾不得林顾山在场,连粗话都爆了出来。
随即他又板起脸,恢复了严父的模样,指着沈留香训斥。
“不过,那些个房中秘术的描写,实在是伤风败俗,不堪入目!你小子写这些东西,却是该打,该打!”
沈伯虎话是这么说,两只眼睛却像是黏在了书稿上,贼溜溜地扫来扫去,一个字都不肯放过。
林顾山在一旁看着,抚须微笑。
他从沈伯虎手中,将手稿重新拿了回来,神情却变得无比严肃。
“沈兄说得不错。”
林顾山郑重地看向沈留香,声音低沉。
“贤婿,你可知此书的真正价值在何处?”
沈留香心中暗笑,却装模作样地拱手。
“还请岳父大人指教。”
林顾山轻轻摩挲着手稿的纸页,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此书,绝非寻常的风月小说。”
“它借西门庆一家的兴衰荣辱,描绘的却是整个世道人心,人性的贪婪,权力的腐化,社会风气的败坏,,淋漓尽致,其深刻程度,远超任何一本史书的道德说教。”
“读此书,可知小人如何钻营,贪官如何枉法,权贵如何倾轧,这分明是一部活生生的官场现形记,艺术价值之高,绝不下于红楼梦之石头记。”
林顾山看向沈-虎,又看向沈留香,一字一句。
“若此书能完整问世,必将成为传世之作,足以流芳百世,警醒后人!”
林顾山说着,将手稿交还给沈留香,眼神中充满了期许。
“所以,你切不可因旁人非议而中途懈怠,务必要将此书写完。”
沈伯虎在一旁听得兴奋不已。
他也没想到,这一本书竟能被当朝右相拔高到如此地步,再看林顾山的眼神,已经充满了亲切之意。
沈留香不得不服。
这两个老登是真正的读书人啊,眼光犀利,居然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这金瓶春的艺术价值。
要是换了其他食古不化的长辈,只怕早已经将沈留香拿下,屁股都要被打开花。
送走了意犹未尽,还在为书中人物争论不休的林顾山和沈伯虎,沈留香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这一天,从昆吾阁开业的万人空巷,到回家被父亲提着棍子打,再到和岳父、父亲深夜品评《金瓶春》,真是大起大落啊。
沈留香独自一人,穿过寂静的庭院,走回自己的小院。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香爷总算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沈留香这么想着,伸手推开了自己卧房的房门。
阿碧竟然没在房间之中,这让沈留香有些诧异。
突然,房门被推开的刹那,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猛地扑面而来!
沈留香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
他定睛看去,却见暖黄的灯光下,自己的房间之中,赫然倒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
那人伏在地上,生死不知,身下的地板已经被鲜血染成了一片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