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灿把脸埋在随元青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很有力,很稳,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傻子。”她小声说。
门口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原青叔叔,你在干什么?”
两个人猛地分开。
阿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点心,嘴里还嚼着,腮帮子鼓鼓的,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们。
小白蹲在她脚边,也歪着脑袋看着他们,舌头伸出来,喘着气。
随元青的脸红得像着了火。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冯灿倒是镇定,擦了擦眼泪,笑着说:“你原青叔叔在跟娘求婚。”
阿念眨了眨眼:“求婚是什么?”
“就是……”冯灿想了想,“就是他要跟娘成亲,以后就是你的爹爹了。”
阿念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比随元青刚才还亮。
她把点心往嘴里一塞,三下两下咽了,跑过来抱住随元青的腿,仰着脸喊了一声:“爹爹!”
随元青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阿念,阿念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小嘴咧着,笑得特别甜。
她又喊了一声:“爹爹!”随元青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他蹲下身,把阿念抱起来,抱在怀里,声音在发抖:“哎,爹爹在。”
阿念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脸上,蹭了蹭,说:“爹爹,你以后是不是就不走了?”
随元青使劲摇头,说:“不走了,爹爹不走了,爹爹跟你和娘在一起,哪儿也不去。”
阿念高兴得直拍手,说“太好了太好了”,然后又喊了一声“爹爹”,喊了一遍又一遍,好像要把这些年没喊的都补上。
随元青抱着她,眼泪流了一脸,但笑得特别开心。
冯灿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也红了,但嘴角是弯的,小白跑过来,围着他们转圈,汪汪叫着。
这一天,济世堂后院的哭声笑声狗叫声混在一起,把隔壁邻居都惊动了。
王婶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看到随元青抱着阿念哭,冯灿在旁边笑,小白在转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哎哟,这是好事啊,哭什么呀。”然后回去拿了一篮子鸡蛋送过来,说是贺礼。
随元青看着那篮子鸡蛋,又看了看王婶,想说“我长信王世子结婚你就送一篮子鸡蛋”,但没敢说。
冯灿替他谢了王婶,把鸡蛋收下了。
决定离开霸下,是三天后的事。
冯灿把药铺交给了两个徒弟她把医书的稿子留了一份给他们,说“有什么不懂的给我写信”。
陈医师知道她要走,老泪纵横,拉着她的手说“冯大夫,你可一定要回来”。
冯灿说“会的,这里也是我的家”。
陈医师又拉着随元青的手说“小相公,你可要好好待冯大夫,不然我老头子不答应”。
随元青说“您放心,我要是对她不好,您拿棍子打我”。陈医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婶知道他们要走了,哭了一场,抱着阿念不肯撒手,说“我的乖乖,你走了我可想你了”。
阿念说“王奶奶,我也会想你的,我给你写信”。
王婶说“你字还没认全呢,写什么信”。
阿念说“那我画给你”。
王婶破涕为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银锁,挂在阿念脖子上,说“戴着,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阿念低头看了看小银锁,说“谢谢王奶奶”,然后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东西收拾好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冯灿的药箱,阿念的书包,小白的小窝(它非要带着,冯灿说“路上怎么带”,它就叼着不松口,最后冯灿妥协了),还有那个豆腐乳罐子,冯灿新做了一坛,用油纸封好,塞在行囊里。
随元青看到了,嘴角翘得老高。
出发的那天,天气很好。
初春的阳光暖洋洋的,路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摇。
桃花也开了,粉白粉白的,一树一树的。
随元青牵着一匹大黑马——就是他那匹,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伤已经养好了,精神得很,时不时打个响鼻,蹄子刨着地,像是等不及要出发了。
阿念坐在马上,怀里抱着小白,小白被颠得有点紧张,爪子抓着阿念的衣襟,但没叫。
冯灿走在随元青旁边,背着药箱。
随元青一手牵着马,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冯灿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暖暖的。
冯灿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嘴角弯了弯,没有挣开。
他们走出了霸下的城门。城门口,陈医师、王婶、两个徒弟、还有药铺的几个老病号,都来送他们。
王婶又哭了,陈医师眼眶也红红的,随元青朝他们挥了挥手,说“等我们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阿念坐在马上,也挥着手说“再见再见”,小白也跟着汪汪叫了两声。
送行的人渐渐远了,霸下的城墙也渐渐远了。
走了一段路,随元青忽然开口:“娘子。”
冯灿转过头看他,他的耳朵红了,但表情很认真,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娘子,”他又叫了一遍,好像是在练习这个称呼,“谢谢你。”
“谢什么?”冯灿问。
“谢谢你愿意跟我走。”随元青说,“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谢谢你……”他想了想,好像还有很多要谢的,但一时半会儿说不完,“反正就是谢谢。”
冯灿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随元青忽然又说:“娘子,以后你教我学医吧。”
冯灿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认真,是真的、从心底里发出来的那种认真。
“为什么突然想学医?”她问。
随元青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王做过太多错事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他害了很多人。我没法替他赎罪,他的罪他得自己背着,但我想……我想帮他弥补一点,哪怕只有一点,我想救人,不是杀人,我想让那些被我父王害过的人知道,随家的人不都是坏人。”
他转过头,看着冯灿。
“你教我吗?”
冯灿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拿刀架在她脖子上,说“医者仁心?我可不信”。
她想起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冷冷的、嘲讽的光。
现在他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光了,现在的光,是暖的,是柔的,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紧张的。
她笑了。
“好,”她说,“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