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好梨娇之后,秦烈又将柜台的账本和钥匙一股脑塞给惊愕的罗丹。
梨娇这才堪堪回神,交代了几句死守规矩的话,随后跟着秦烈出了门。
雷老三倒也痛快,听到梨娇他们要急着回石水村,直接把那辆旧解放卡车的钥匙扔给了秦烈。
夜色深沉,寒风如刀,老解放卡车挂着沉重的防滑链,连夜朝着石水村狂奔而去。
第2日正是农历2月初二龙抬头。
按照这边的旧俗,这一天是要吃猪头肉,接出嫁的女儿回门的。
秦大壮那两个早早嫁出去的姐姐,拎着两斤干瘪的糟子糕回了娘家,在堂屋里嗑着瓜子儿。
她们俩过年的时候没回来,自己家也一堆糟心事儿。
如今瞧见王翠芬只顾着俩孩子,心里的不高兴到达了极点。
她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好歹也是个客人,这王翠芬咋那么没眼力见?
还有后娘带来的那个混小子,坏分子,到现在都没个影子,真是一点教养都没有。
最终是大姐忍不住,对着王翠芬开始发难。
就连秦老太,当初为了摆脱黑分子的身份,在丈夫死后,火速带着5岁的秦烈改嫁进秦家,又伙同继子一起吸干亲儿子写的老婆子不仅没帮着儿媳妇说话,反而偏帮她们这俩女儿。
秦老太跟着这俩人一起数落王翠芬上不得台面。
王翠芬在灶屋里烧着火,听着外头的骂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心里憋屈到了极点。
她恨不得冲出去撕烂那两个姑子的嘴,可她手里没钱啊,没有底气,秦大壮把家里的钱攥的死死的。
她连买块好布料做新衣裳的底气都没有。
夜深人静,两个大姑子已经在西屋下,呼噜声震天。
王翠芬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怎么能弄到钱?
她知道秦大壮有个秘密。
当年秦大壮为了自己的晋升和一笔巨款,跟临县一个黑心肝的矿头勾结,专门把村里的劳动力骗下没有任何安全保障的黑矿井。
人在底下砸死了,他们就跟矿头对半分,那笔高额的封口赔偿金。
当年秦烈刚跟梨娇结婚,梨娇脾气特别差,非打即骂还要钱,秦烈为了留住媳妇,把在生产队挣的钱全给了梨娇,断了秦家的供养。
秦老太和秦大壮见榨不出油水,恶向胆边生,竟合谋把秦烈也骗去了那个黑矿。
可没想到秦烈在那个黑矿里面赚的所有钱也都给了梨娇。
这可让秦老太跟秦大壮气的不行。
秦老太到底是秦烈的亲生母亲,嘴上嘟囔几句,也就没有再说。
可秦大壮不高兴了。
矿难发生的时候,秦烈就应该死在那个坍塌的矿井里,可没想到秦烈命硬,只断了一条腿。
但秦大壮也依然拿到了一笔钱。
而且秦大壮还有一个记录着黑矿总头头名字的账本。
这玩意儿可十分致命,当时拿回来的时候,王翠芬吓得要死,但最后还是提议把这账本压在了后院猪圈最臭的那块青石板底下。
王翠芬经常去找那笔钱。
但总是找不到。
“凭啥让我受这窝囊气,老娘今天非得拿两张大团结,明天去供销社买斤大白兔奶糖,馋死她们!”
王翠芬越想越气,披上破棉袄,蹑手蹑脚地溜出屋子,摸黑钻进了臭气熏天的猪圈。
她找不到钱,那就拿着账本去跟秦大壮要钱。
她忍着脚底下踩屎的恶心,摸到角落里那块松动的青石板用力往上一掀。
然而手往那个熟悉的土坑里一掏,竟然是空的!
王翠芬脑子里嗡的一声,不信邪的趴在地上,双手像疯了一样在烂泥里乱挖。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猪粪,可除了几条扭动的蚯蚓,竟然什么都没有。
那个黑账本不见了!
“啊!”王翠芬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恶臭的猪粪里,牙齿直打冷战。
“大半夜的,你个败家娘们在这儿作什么妖?”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怒喝,起夜接手的秦大壮提着裤腰带,借着惨白的月光,死死盯着瘫在青石板旁的王翠芬,视线落在那些翻开的空洞上,眼珠子瞬间暴充血暴突。
“东西呢!”秦大壮扑过去,一把薅住王翠芬的头发,将她狠狠怼在粗糙的石墙上:“老子问你底下的东西呢,你他妈是不是因为白天被大姐骂了,就偷了老子的账本,想去县公安局举报老子?!”
“我没有!大壮,我没有啊!”王翠芬吓得尖叫,眼泪鼻涕混着泥水糊了满脸,“我刚掀开石板,它就没了!真不是我拿的!”
“放你娘的屁!这地方就咱们俩知道!不是你还能是鬼拿的?!”
秦大壮陷入恐惧中。
那可是私开黑矿、谋财害命的铁证!
一旦那本账曝光,他秦大壮不仅要吃枪子,整个秦家都得跟着陪葬!
恐惧彻底扭曲了他的理智,他抡起沙包大的拳头,照着王翠芬的脸和肚子就是一顿死命的猛踹,暴打。
“我打死你个破鞋!把东西交出来!那是要命的玩意儿,你想死别拉着老子!”
猪圈里传出沉闷的殴打声和凄厉的惨叫。
直打了十几分钟,王翠芬被打得鼻青脸肿、连连呕血,像一块破抹布一样瘫在烂泥里,只会微弱地抽搐,嘴里还在含糊地发誓:“真……真不是我……我一来,就、就空了……”
秦大壮动作猛地僵住,看着半死不活的王翠芬,暴怒褪去之后,浑身上下涌起一股冷意。
王翠芬被打成这样都不松口,那就真的不是她!
可是要不是她的话,那还能是谁?
秦大壮一屁股跌坐在猪槽边,浑身抖了起来。
而同一时间,那个大棚里,淡淡的药草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深处亮着一盏昏黄的防风马灯。
魏清风带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老花镜,借着微弱的灯光,死死盯着手里那本沾着暗红色血迹的旧账本。
自打前些日子在翻动软土的时候,一镢头挖出了这个被油纸包的严严实实的账单,魏清风就没心情照看这些药草了。
他本是无意一瞥,可当瞧见账本上那个黑矿总头头的名字,以及底下清清楚楚记录着“秦烈,买断金,右腿重伤”的字样时,他的手抖的几乎拿不住这个账本。
正是因为当初秦烈活着从黑矿里出来这件事情闹得轰轰烈烈,他对那场矿难的惨烈程度也有所耳闻。
如今确认秦烈就是自己忘年交的后代,遭遇了这样痛苦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不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