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清风这些日子都没能睡好。
而梨娇和秦烈这边也是一夜未睡。
老解放卡车顶着一夜风雪,终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进了石水村。
车轮碾过冻得发硬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咯噔声,棚外的风雪卷着雪沫子拍在车门上,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秦烈的精神一度紧绷,握着方向盘的手被冻得略微有些发白,指骨却绷得很紧。
车一停稳,他便跳下驾驶座,绕到另一边去拉开车门。
梨娇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踩着脚踏板下车,脚下一滑,身子微微一晃,还没站稳,就被秦烈一把扶住了腰。
“慢点。”男人的嗓音很低哑,但是却无比的温柔。
梨娇抬头看了他一眼,男人眉眼间覆盖着一层寒霜,神色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甚至扶着她腰部的动作还特别稳当。
可也正因为这样,反倒叫梨娇心里越发往下沉了沉。
她太了解秦烈了。
他越是这样不动声色,越说明心里的那股火已经到了极点。
梨娇什么都没说,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悄悄攥住了秦烈的手指。
男人指尖一顿,反手将梨娇那冰凉的小手包进掌心里捏了一下,随后牵着梨娇快步朝大棚后头走去。
天还没有亮透,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呜呜的从耳边刮过去。
大棚的角落里亮着灯,昏黄的防风马灯映得周围略微泛黄。
秦烈一把掀开棉门帘,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去,屋里头的暖意扑面而来,却压不住那股沉得发闷的气氛。
魏清风脸色略微有些灰白,眼底全是血丝。
大牛缩在一边,瞧见梨娇和秦烈进来,立马站直了身子,表情清醒了几分,随后讷讷地喊了一声:“烈哥,嫂子。”
魏清风回了神,把那个账本往前推了推。
先前梨娇和秦烈已经看到了里面是什么内容,所以两人都没有主动伸手去拿那个账本。
但是魏清风直接将账本最后一页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底单,边缘已经发脆,红色印泥也晕开了些,内容却还能辨认的清。
那上头不光有秦大壮的画押,还有一枚模糊却扎眼的红手印,旁边还写着三个字。
岁秋芳。
那是秦老太的名字。
屋里火盆烧得不小,梨娇却觉得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窜了上来。
她下意识偏头看向秦烈。
男人站在灯光下,目光落在那枚红手印上,眼睫压得很低,鼻梁和下颚线紧绷。
他太安静了,安静的让人心惊。
魏清风喉头滚了滚,终于开口:“一开始我瞧见这账本的时候,我还不敢认,只当是撞巧了,可这黑矿头的名字,矿难的年份,再加上你这腿,一样一样全对上了,最主要的是这岁秋芳。是你娘的名字,对不对?”
他盯着秦烈,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来什么,声音愈发低哑:“我原先还想着是这秦大壮自己不当人,背着你娘做了什么坏事,动了坏心思,可这底单一出来,我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魏清风越想越恼怒:“若你娘只是偏心,断不会跟着去按这个手印,她既然按了,那就说明,这事儿她从头到尾都知道。”
“她知道你去了什么地方,也知道这笔钱是拿什么换来的。”
大牛听得头皮发麻,缩在一旁连气都不敢喘。
秦烈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一页页把后头那些内容又翻了一遍,像是怕自己看漏了什么似的。
纸张在他指尖轻轻作响,男人的动作仍旧很稳。
上次他和梨娇一起看着账本的时候,只瞧见了人名还有金额,根本不知道后面还夹杂着那么一张底单。
魏清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愈发难受,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这些年你在秦家过的是不是一直都不好?”
这话问的有点突兀,甚至有点愚蠢。
按理说,正常人知道亲娘跟继兄一起送他下黑矿,就已经足够证明了,这人在家中过得真的是一点都不好,甚至可以说是一直在遭受虐待。
可魏清风还是又问了一遍。
秦烈没有回答,梨娇却听懂了魏清风是想确认什么。
她抿了抿唇,一字一句说:“秦烈在秦家从来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小时候干的最多,吃的最少,等能下地能出力了,就被赶着往外头做工挣钱,后来腿伤了,也没人真把他当回事。”
“说是有娘有家,可这些年他过得跟没爹没娘也没什么差别,甚至还要往那个家拿钱。”
“你也别问我如何得知这些事情,出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魏清风眼底最后那点侥幸,随着这几句话彻底散开。
他闭了闭眼,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他就说呢。
原先魏清风想不通秦烈为何要一直留在这里,明明他的身份是京城秦家的小少爷。
自他来到这石水村,并且住在这大棚里之后,魏清风也不动声色地打听了一番知,知晓秦烈的生母岁秋芳就在这里。
当初秦烈的父亲和岁秋芳结婚的时候,魏清风也是知晓的,秦烈的父亲是很喜欢岁秋芳的,所以连带着魏清风对这个忘年交的爱人也很有好感。
可没想到,当初那个要跟秦烈的父亲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小姑娘在改嫁之后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先前是真的想不通,一个当娘的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儿子下黑矿,现在倒是完全明白了,不是一时糊涂,也不是被人蒙骗,她就没把你当亲儿子看。”
魏清风能理解岁秋芳改嫁的行为,毕竟,一个孤身女子带着一个小儿,本就难以生存。
可若是改嫁之后,不是偏心,而是真的嫌弃自己原本的那个儿子……那还能称之为母亲吗?
这话落下的一瞬间,火盆里一截木炭啪的炸开,火星子溅出来一点,又很快暗了下去。
梨娇的目光一直盯着秦烈。
她上一次听过很多难听的话,什么羞辱侮辱,来自养父母家中的难听的话,也不是没有听过,可是,魏清风说的这话,让梨娇无比担心,秦烈根本接受不了。
可男人只是把那张底单抽出来,低头又看了两眼,嘴角极其轻的勾了一下,竟像是笑了。
“我一直以为,她是恨我爹离世的早,所以才顺带着厌恶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