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外头一副学界泰斗做派、连说话都要端着三分风度的人,如今瘫在生锈铁栏后头,涕泪横流,屎尿齐流,哪里还有半分体面可言。
他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求:“别……别说了……求你……求你……”
容娇却只是冷冷看着。
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了。
风水轮流转,终于转到了周振邦身上。
容娇没有再说一句废话,从旁边拿起那册完整的实验日志,纸张有些潮,但却保存的完好。
她翻开看了几眼,发现自己根本不太清楚里面到底都是什么东西,但是甭管如何,先拿回去再讲。
而周振邦像个精神错乱的废人,蜷缩在地上,发着抖。
天刚大亮的时候,秦烈就醒了,他这人睡觉一向警觉,平日屋外有点动静,眼都能立即睁开。
可昨晚睡得太沉了,沉到连晨光透过窗纸时人才猛地惊醒过来。
醒来的一瞬间,他下意识伸手往旁边一摸,不仅是空的,还有些微凉,那片被褥上早就没了热气。
秦烈心口猛的一沉,瞬间清醒过来,豁然坐起身,目光一扫,发现容娇平日里放在床头防身用的那根银针不见了。
容娇昨夜的反常以及后半夜不顾一切的缠着他,所有的细节在这刻猛地串联了起来。
秦烈脸色霎时变得极其难看,翻身下炕时连鞋都差点踢翻。
“娇娇!”他大步冲出屋门,声音发紧,带着一丝恐慌。
院里空荡荡的,秦烈赶紧跑去店铺里,伙计也刚刚开门,说自己也不知道容娇去了哪里。
秦烈想了想,一路冲到程立青那边。
他向来不是个会自己吓自己的人,可是这一次,偏偏怎么都压不住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
等他赶到容家住处时,院门外头静悄悄的,平日里该有的人影竟也没见着几个。
秦烈抬手敲门。
里头有人匆忙来开门,一见是秦烈,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秦烈一把攥住了胳膊。
“程小姐呢?程立青小姐呢?”
那人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程小姐昨晚就出去了……”
秦烈眼底骤然一沉:“跟谁?去哪儿了?”
那人老实答:“天黑下来的时候走的,走得很急,什么都没交代,只带了人和车……”
秦烈手指一点点收紧。
娇娇不在,程立青也不在。
是谁把娇娇绑架走了?秦家的仇人吗?不,不可能。
若真是被人绑走,昨夜自己不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
容娇就在自己怀里,她那样娇小,稍微有一点异动,自己都不该睡得那么死。
除非她是自己走的。
秦烈眼底发红,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凌乱。
而另一边,防空洞外,程立青安排的人正目光灼灼盯着洞口。
容娇过来的时候瞧见了他们的人,特意跟她讲:
“我进去之后,不要轻易跟进来。无论听见什么动静,只要不是我在惨叫求救,谁都别进。”
几个保镖那时都愣了下,显然不放心。
可容娇抬眸看他们的时候,眼神平静。
程立青联想到容娇跟自己说的那个梦,喉结发紧,便答应了。
他们亲眼看见容娇一个人进去,也绷紧了神经守在外头,生怕里头出什么变故。
只是后来,里面确实传出了些隐隐约约的动静。
有男人惨叫,有重物撞击声,还有回音混着滴水声,在清晨微白的天色里听得人头皮都发麻。
可偏偏,没有容娇的惨叫。
他们谁也不敢擅自进去。
直到过了好一阵子,防空洞里终于有脚步声传了出来。
几人立刻抬头看去。
只见容娇从里头慢慢走了出来。
她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唇上也没什么血色,额角发丝被冷汗打湿,贴在脸侧。
她的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封皮泛旧。
程立青立马大步冲上前:“娇娇!”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容娇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绷到极致后终于能松一口气,身子微微晃了晃。
程立青脸色顿变,赶紧伸手扶住她。
“小姨,我没事……”容娇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明显的疲惫,“就是有点累。”
她说完,把那本实验日志递了过去。
“这个……先收好。”
程立青低头看了一眼,神色也跟着一变。
她没再多问,只沉声对身后的人吩咐:“留几个人在这里守着,里头的人不许放走,也不许让他死了。其余人跟我走。”
“是!”
安排完之后,程立青几乎没有半点犹豫,扶着容娇上了车。
车门一关,外头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才终于被隔绝开。
车子很快发动,朝着容家宅子驶去。
一路上容娇都没怎么说话。
她靠在座椅里,眼皮发沉,像是真的撑到了极限。
程立青几次侧头看她,见她脸色始终苍白,心也跟着提着。
这是容娇认亲之后,第二次来容家。
比起上回,这一次她没有太多心思去看四周。
容家的宅子修得很大,里面装潢得富丽堂皇,水晶灯,自西洋带回来的摆件,雕花扶梯,还有铺得极厚的地毯,处处都透着一种金玉堆出来的贵气。
容娇被扶着坐到沙发上时,只轻轻扫了一眼,便垂下了眸子。
程立青让佣人赶紧去倒热水,又叫人请大夫。
容娇却摇了摇头:“别忙了,我真的没事,小姨。”
她声音有些轻,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筋疲力尽后的虚软,“就是昨夜没睡,白天也没怎么睡好……现在有点困。”
她说这话的时候,尾音都带着一点倦意,听得程立青心里发涩。
明明还是这样小的年纪,偏偏要一个人去做这种事,分明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容娇闭了闭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看向程立青。
“麻烦小姨去跟秦烈说一声,他估摸着已经醒了,找不到我,人恐怕要急疯。”
“还有,”她抬手指了指那本日志,“把这个交给他,让他先收着,别声张。”
程立青点头:“好。”
容娇像是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肩膀也跟着松了松。
她靠在沙发里,声音越来越轻。
“我先睡一会儿……等秦烈来了,再叫我。”
说完这句,她眼睫轻轻一颤,彻底撑不住了,整个人都陷进了柔软的靠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