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州市政府,市长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紧闭,隔绝了外间秘书室隐约传来的电话铃声和脚步声。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将丁茂全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扯得有些变形,
更显孤峭。
他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
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空无一物,只有一部加密卫星电话静静的躺在那里。
往常这个时候,他或许在批阅文件,或许在聆听汇报,
或许在筹划着齐州发展的蓝图。
但此刻,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盯着那部电话,
脸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晦暗。
眼神深处,翻涌着连日来压抑不住的焦虑、惊怒,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柳嘉年倒了,白鸿熙也倒了。
这两个他经营多年、倚为左膀右臂的心腹,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被方信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连根拔起。
速度快得让他心惊,手段狠得让他胆寒。
他原本以为,凭借柳嘉年在纪检系统多年的根基,白鸿熙在组织系统的关系网,
再加上自己坐镇市府,
就算不能阻止调查,至少也能拖延时间,制造障碍,
甚至反戈一击。
可方信却像一把烧红的尖刀,不管不顾的插了进来,精准的找到了最薄弱的环节——
高涛,
然后顺势而上,直捣黄龙。
诬告陷害,证据确凿。
这个罪名,足够柳嘉年、白鸿熙万劫不复。
更要命的是,他们两人知道得太多了。
虽然这些年,他刻意与许多具体事务保持距离,
很多事情都通过柳嘉年、白鸿熙,
甚至赵骏、冯玉刚这些人去操作,
但“栖心小筑”,那些“特殊费用”……
滨河新城的项目,粮食系统的一些旧账……
柳嘉年经手了多少?
白鸿熙又了解多少?
他们会不会为了自保,把自己吐出去?
丁茂全不敢深想。
他拿起加密电话,犹豫再三,
还是拨通了那个极少主动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那边传来周秉坤沉稳却略带疏离的声音:
“茂全啊,这么晚,有事?”
“周书记,”
丁茂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但细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柳嘉年和白鸿熙的事……您听说了吧?”
“嗯,听说了。”
周秉坤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纪委办案,证据确凿,我们还是要相信组织,相信法律嘛。他们自己行差踏错,怪不得别人。”
这轻描淡写的口气,让丁茂全心里一沉。
他强压着情绪,低声道:
“周书记,我担心……他们俩知道一些事情,万一在里面乱说……”
“茂全,”
周秉坤打断了他,声音稍稍严肃了一些,
“你要稳住。天,塌不下来。柳嘉年、白鸿熙是犯了错误,但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你是齐州市的市长,是经过组织多年培养考验的领导干部,要相信组织会实事求是,不会冤枉一个好同志,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你自己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
这番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但听在丁茂全耳中,却透着浓浓的官腔和推诿。
行得正坐得直?
他自己做的那些事,周秉坤难道不清楚?
没有周秉坤的默许甚至暗示,他丁茂全敢在“滨河新城”项目上那样操作?
没有周秉坤那层关系,“栖心小筑”能成为齐州地面上无人敢查的“禁区”?
“周书记,我不是那个意思……”
丁茂全忍住气,把话挑得更明一些,
“我是说,有些地方,比如‘栖心小筑’,柳嘉年帮着处理过一些杂事,我担心他口无遮拦……”
“栖心小筑?”
周秉坤的声音陡然转冷,
虽然隔着电话,丁茂全也能感受到一股寒意,
“那不过是个朋友开的、比较高雅的休闲会所,我去过,你也去过,很多同志、企业家都去过,谈工作,聊发展,很正常嘛……
柳嘉年一个副厅级干部,他能知道什么?茂全,你现在是关心则乱。当务之急,是做好你自己的本职工作,稳住齐州的大局,不要自乱阵脚。
至于其他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要相信,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丁茂全心中冷笑。
周秉坤这是要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的“浊”都推给他丁茂全?
让他一个人去顶住方信那伙人越来越猛烈的进攻?
“周书记,方信那边,盯得很紧……我听说,审计厅的人还在城投,翻旧账……
还有,他那个新婚妻子燕雯的事,他明显是记恨上了,不会善罢甘休。我怕他……”
“茂全!”
周秉坤再次打断,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是市长!是齐州几百万人口的父母官!要有定力!方信同志是纪检干部,依法依纪办案,是他的职责!
只要你自己没有问题,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至于审计,更没什么好怕的,正常工作嘛。
你要做的,是配合,是支持,是展现一个党员领导干部的胸怀和觉悟。明白吗?”
丁茂全握着电话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听出来了,周秉坤这是要他“稳住”,要他“配合”,
潜台词就是:
你自己的屁股自己擦干净,别把我扯进去。
如果擦不干净,那也是你自己的问题。
一股寒意,从丁茂全的脚底直冲头顶。
他想起这些年为周秉坤办的那些事,输送的那些利益,挡下的那些麻烦……
到头来,在对方眼里,自己或许只是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一条看家护院、必要时可以抛出去顶罪的狗。
“我……明白了,周书记。”
丁茂全的声音干涩,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明白就好。做好分内事,其他的,不要多想。我还有事,先这样。”
周秉坤说完,不等丁茂全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丁茂全缓缓放下卫星电话,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愤怒、恐惧、不甘、被背叛的冰冷……
种种情绪交织翻腾。
周秉坤靠不住了。
不,是周秉坤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真正依靠谁,
他永远只依靠自己,只维护自己的核心利益。
现在,方信的刀越来越近,周秉坤首先想到的,是自保,是切割。
他不能坐以待毙。
丁茂全猛的睁开眼睛,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和侥幸,
只剩下困兽般的决绝和阴冷。
他坐直身体,重新拿起那部加密电话,
但这次拨通的,是另一个海外号码。
“是我。”
丁茂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之前安排的事情,加快进度。对,所有能转移的,立刻、马上处理掉,要干净,不要留任何尾巴!
账户要绝对安全,身份要万无一失。”
“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算计,
“把……‘老地方’那些年的‘纪念品’,特别是和周老板有关的,挑最重要的,复制一份,用最安全的方式,存到我们约定的那个地方……
对,要确保只有我知道怎么拿到。记住,要快,要隐秘。”
挂掉这个电话,他又连续拨出了几个号码,
用暗语般的指示,安排着一些事情。
有的关于他在齐州的一些隐秘资产,有的关于他的家人,有的关于几个他知道不少内情、但此刻必须稳住或“处理”的关键人物。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仅仅安排退路,还不够。
方信像条疯狗一样咬着不放,周秉坤又摆明了要抛弃他。
他必须主动做点什么,来化解,或者至少延缓这迫在眉睫的危机。
方信的下一个目标,毫无疑问,是“栖心小筑”。
那里是连接他和周秉坤,以及那个庞大关系网的关键节点,也是藏着最多秘密的地方。
周秉坤让他“稳住”,让他“处理好首尾”,
恐怕最担心的,就是“栖心小筑”暴露。
“栖心小筑……”
丁茂全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寒光闪烁。
那里是他的“福地”,也是他的“危巢”。
邱明那个人,能力是有,但嘴巴严不严,心思活不活,在巨大的压力下会怎么做,
他不敢完全保证。
或许……应该给邱明一些敲打,一些“提醒”,甚至一些“帮助”,
让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以及万一出事,该怎么应对……
有些证据,该处理的,必须提前处理。
有些人,该闭嘴的,必须永远闭嘴。
还有方信……这个年轻人,太不知天高地厚,太碍事了。
或许,应该给他制造点别的麻烦,让他分分心?
或者,让他也尝尝……失去重要东西的滋味?
丁茂全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一个阴狠的计划,在他心中慢慢成形。
他不能坐等方信打上门,也不能完全指望周秉坤那个老狐狸。
他必须自救,必须反击,哪怕不择手段。
窗外的夜色更加浓重,仿佛化不开的墨。
市长办公室里,灯光昏黄,映照着丁茂全那张阴沉不定、充满算计的脸。
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退一步,或许是周秉坤承诺的、却虚无缥缈的“平安”,
进一步,则是与方信,甚至与可能抛弃他的周秉坤,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杀。
他选择了后者。
因为他是丁茂全,是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枭雄,
他信奉的,从来不是别人的承诺,
而是握在手中的实力,和关键时刻,敢于鱼死网破的狠厉。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风,已然带着血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