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的眼睛全部瞪大,瞳孔涣散,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白的膜,嘴巴张到最大,嘴角撕裂,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他们的脸色铁青,皮肤干枯,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紧紧贴在骨头上。
姿势千奇百怪,有的双臂张开,像是在拥抱什么;有的双手捂脸,像是在躲避什么;有的身体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固定。
最恐怖的是,每一具尸体身上,都开满了桃花。
桃花从他们的眼眶里长出来,从嘴巴里长出来,从指甲缝里长出来,从胸口破膛而出。
花瓣的根部连着暗红色的肉芽,像是从血肉中生长出来的,还在微微蠕动。
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阴风中微微颤抖,像是活物的呼吸。
花瓣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分不清是露水还是血水,顺着花瓣的纹路缓缓滴落,落在尸体青紫的脸上。
阴风吹过,桃花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又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香味。
桃花的甜腻混着尸体的腐臭,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柳氏缓缓走下马车,看着眼前的桃花林。
她进入桃花林,脚步虚无,仿佛飘进去的一样,裙摆在地上拖行,却没有沾上一丝尘土。
她的红嫁衣在粉白色的桃花中格外刺目。
肉粉色的桃花,血红色的嫁衣,数不尽的尸体。
给人的视觉效果太强了,强到范鹤霄的瞳孔都在微微颤抖。
“范管家,为何不随我一起欣赏这美丽的桃花?”
不远处的柳氏淡淡说道。
范鹤霄一愣。
他本以为等候着柳氏就行,没想到是真正意义上的一起赏花。
他忍着不适,穿过那些奇形怪状的“桃花树”,来到柳氏身边。
脚下的泥土松软,踩上去像踩在腐烂的肉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那脚印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是被踩碎的血肉。
他没看那些尸体,但余光中,那些瞪大的眼睛似乎都在盯着他,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
柳氏猛然转过身,一身红装的压迫感十分强大。
范鹤霄一直低着头,规定所说,不能直视柳氏。
“小姐,想必您让我一起过来,是有特殊的事情要对在下说吧。”
范鹤霄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这句话是他犹豫了很久才说出口的。
这是一场赌博。
赌对了,可能会有破局的希望。
赌错了,现在自己说不定就得变成这桃花林的一员。
呵呵……
柳氏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像是枯井中滴落的水珠,在寂静的桃花林里回荡,又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冰凉刺骨。
那声轻笑在桃花坞的阴风中不断飘荡,久久不散。阴冷至极,仿佛连空气都被冻住了。
“范管家脑子转得倒是很快,不像之前那些废物,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一点乐趣都没有。”
柳氏的声音继续响起。
她双手交叠端在身前,缓步来到一处“桃花树”前,在尸体的眼眶上轻轻摘下一朵桃花,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一下。那动作优雅而诡异,像是在欣赏一朵真正的花。
“想活吗?”柳氏淡淡问道。
范鹤霄眯了眯眼,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小姐这是说的哪的话,谁不想活?”
柳氏那苍白的手捏着那朵梅花,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抖,像是在挣扎。
哪怕盖着红盖头,范鹤霄都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目光,像是从井底透上来的寒气,直刺骨髓。
“这个世界很有意思。”
柳氏的声音变得悠远,“活人,死人。来来回回,往往复复。曾经,在我第一次灭了柳家满门、灭了红安县之后,我就深陷轮回。我想过很多办法,我离不开这里。”
她顿了顿,转向范鹤霄。
“我知道,你们这些外来人有不错的本领。在你身上,我能感受到一股很特别的气息。帮我脱离这里,你可以活下去。”柳氏淡淡说道。
范鹤霄沉默了。
深陷轮回?
恐怕这又是鬼域世界的手笔。
正如夏侯铮所说,鬼域世界不断吞噬大千世界,将大千世界转变成自己的一部分,但它又能独立运转。
带柳氏出去?谈何容易。
“小姐说笑了。”范鹤霄斟酌着措辞,“斗胆问小姐一句,您和贺园是什么关系?”
既然话都说开了,那自然要问清楚。
柳氏的语气微微一变。她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带着浓烈的怨毒,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贺园那个老东西,当年是我爹最信任的狗。我不愿嫁给那个快死的县令,他就帮着我爹,把我锁在闺房里,灌我软骨散,逼我点头。”
范鹤霄心头一震。原来柳氏的死,不是单纯的投井自尽,是被逼无奈。
“那县令……是红安县的县令?”
“不然呢?”柳氏冷笑,笑声中满是讥讽,“他年纪大了,身子骨早垮了,却偏要娶我冲喜。说娶了我,就能多活十年,这些愚蠢的红安县的人,也是一帮蠢货!他拿我当做药引!”
阴风骤起,尸林里的尸体突然齐齐晃动起来,像是在附和她的怨念。
那些瞪大的眼睛,似乎都转向了范鹤霄,充满了不甘与痛苦。
花瓣纷纷落下,像是血雨。
“每在府邸里死一个人,贺园便可以通过怨气固定我的行动。”柳氏的声音重新恢复冰冷,像是冬夜的寒潭。
“范管家,希望你不要死在我手里。这么多年了,我已经很久没有遇上一个有意思的人了。”
范鹤霄浑身升起一丝冷汗,后背的衣袍已经湿透,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距离柳氏出嫁还有一天的时间。
范鹤霄有预感,待出嫁那天,整个柳府甚至整个红安县都会变得相当危险。
“行了,该走了。”
说罢,柳氏的身影悄然消失在桃林之中,只留下一片摇曳的桃花和满地晃动的尸体。
范鹤霄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才转身回到马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