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院长有些意外地望着他,眉头微微挑起。
“不留情?”他像是真的有些不解,“你不想通过偏帮人家,让人家欠了你人情,然后以身相许?”
陈修远一饮而尽杯中酒,“这么大把年纪了,还是学术泰斗,少看点无脑的霸总小说,多给祖国培养下一代人才。”
“去你的!”姜老院长被揶揄,假意要将杯中的水都泼过去,“连我都敢编排。”
陈修远难得有如此放松的时刻。
“我这个人,您是知道的。”面对忘年老友,他直说了实话,“我只负责享受托举时带给我的满足感。至于托举后的结果如何,我不介意。”
办公室里有片刻的安静。
窗外的光透过百叶帘落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姜老院长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这话倒不像你。”
陈修远挑了挑眉。
不像吗?
确实不像。
他能在话里骗人,却骗不了自己的内心。
京北的活阎王,要什么都是势在必得,他是阎王,不是菩萨,从来没有人见过阎王会做善事。
他偶然也会愿意帮人,但他的耐心有限,也从来不会像是对待温絮这样,事无巨细地托举。
毕竟在强者眼里,若连自己攀登的能力也都没有,那日后就算经由他托举到了高位,能带给他什么?
但——
他又想起初见温絮的那晚,害怕到发颤的小兔依旧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浑身是血的他。
语调坚定且温柔,亲手将他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
他的命都是她的,那么为了小兔破个例,或是硬生生打破自己的原则,又有什么可耻?
只是这些话,不必都说出来。
等日后有了机会,在床上与小兔两人慢慢独自说,就好了。
陈修远收敛心思,重新看向姜老院,“温絮能否在小组留下,能否入了您的眼跟在身边学习,都是她个人的本事。”
“这,”陈修远每次在念出‘温絮’两个字时,遇到总会更加温柔,“也是她的意思。”
姜老院长点了点头。
陈修远有他的打算,他也有自己的原则。
不会因为与陈修远的交情而轻易打破。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从来不需要太复杂,陈修远见话题说得差不多了,便提出告辞。
姜老院长送他到门口,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忽然叹了口气。
二十九岁的年纪,商场上翻云覆雨,人前永远从容不迫。
可那双眼睛底下的青黑,再好的衣装也遮不住。
“最近睡眠怎么样?”姜老院长拦下他,“还有梦魇吗?”
陈修远立定,垂着眼。
窗外隐约传来人声和脚步声,是研究小组成员结束了半天的工作,陆续去食堂的动静。
温絮,也在其中吧。
良久,他理了理袖口,“还行。”
“我先走了,集团那边还有会。”
“阿修。”姜老院长不松手,“有些东西,不是只有针能扎进去,就像你的梦魇,不是只靠医学就能够解决的。”
他认真地看着陈修远,“人也一样!困扰你的梦魇已经有数年了,事情也都已经过去了数年,你该放下了。”
陈修远怔怔地站了许久,才扯唇露出了个笑。
什么都没再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一下一下地响着,不急不缓进了电梯。
司机知他在思考,自觉地停在了电梯口,等着下一班,由他一个人乘坐电梯下楼。
电梯门彻底合上的时候,陈修远闭了闭眼。
姜老的话还在耳边转,那句“还有梦魇吗”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平日从不示人的那处软肋。
梦魇。
自然是有的。
每个夜晚都有。
梦里是无穷无尽的下坠,是黑暗里的火光,是一个女人的哭声,遥远得像隔了几重山水。
他总是在凌晨惊醒,后背的冷汗浸透衣衫,然后在黑暗中睁着眼,等天亮。
但这些都是他自己的事。
他按下电梯里的一层按键,金属壁上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集团那边确实有个会,桌上还堆着等着他签字的文件,秘书发来的消息已经攒了十几条未读。
从许妙那儿收到李泽云追着温絮出去的消息后,他就将所有的一切都抛下赶了过来。
耽误了太多事。
难怪古人都说,美人误国。
陈修远失笑。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电梯抵达一楼,陈修远大步走出,头也不回地离开。
*
温絮跟着老徐来到厨房大厅忙碌。
食堂大厅里人声鼎沸,研究小组的成员们三三两两地端着餐盘落座,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温絮跟在老徐身后,帮着把新出锅的菜从后厨端到取餐窗口。
“小温,你把那盆汤也端过去。”老徐也忙得头也来不及抬,催促着温絮。
温絮应了一声,转身穿过过道,往大厅的取餐区走去。
她刚从厨房门走出来,迎面就撞上了一道不怀好意的视线。
“哟,这不是今天早上在门口跟咱们资金方的工作人员拉拉扯扯的那位吗?”
一个尖细的男声从旁边响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恶意。
温絮脚步一顿,循声看去。
取餐区旁边的长桌旁坐着三个年轻男人,都是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研究小组的统一制服。
说话的是坐在最外面的那个,瘦长脸,眼睛狭长。
嘴角挂着一抹让人不舒服的笑。
温絮认出了他。
今早报道的时候,她和李泽云在大厅的闹剧争执确实吸引了不少目光,这人当时就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看得津津有味。
她没有理会,继续把汤盆放到取餐台上,动作平稳地将汤勺摆好。
“人家忙着呢,别打扰人家。”旁边一个圆脸的男生笑着搭腔,但目光同样在温絮身上扫了一圈。
瘦长脸的男人站了起来,端着餐盘慢悠悠地晃到温絮身边,故意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温絮侧身避开,抬眼看他。
“有事?”
“没什么大事。”瘦长脸男人把餐盘往台面上一搁,斜倚着取餐台,“就是好奇,听说你们这批新成员里,有人是最后一个被塞进来的。本来名额都满了,愣是挤掉了一个人,自己顶上了。”
他说着,故意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同伴,“你们听说了吗?”
圆脸男生配合地点头,“听说了听说了,姓什么来着……”
“姓温。”瘦长脸男人转回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温絮脸上,“温絮,对吧?”
温絮握着汤勺的手微微收紧,面上神色未变。
“早上在大厅里的那一出,我也看了。”瘦长脸男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但周围依然能听得清清楚楚,“李泽云追着你跑,嘴里还喊着什么‘你听我解释’——啧,这戏码,挺眼熟的。”
温絮放下汤勺,转过身面对他,语气平静,“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瘦长脸男人笑了,笑得恶意满满,“我就是想夸你一句——有本事。真的,有本事。能挤掉别人自己进来,还能让资金方的工作人员追着你跑,这本事一般人还真没有。”
“是不是像你这样的女人,都靠着出卖自己来换去前来镀金的名额啊?”
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不过话说回来,姜老院长可不是吃素的!那老头严格的很,你看,你闹了这么一出,今早不也没机会跟着去观摩学习,而是被调到食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