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沅含着嘴里的糖,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她没动,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像是真的耗尽了所有力气。
裴峥转动轮椅,靠近她。
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两人的心上。
“孟清沅。”他在她身侧停下,声音低哑,“那个盒子——”
“我不知道。”她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真的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红肿的眼眸里,有疲惫,有戒备,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裴峥,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姚妈妈没有给我留任何东西,至少……我没有收到。”
裴峥的指尖几不可察的蜷了一下,他望着孟清沅,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可喉头滚动,最终只说出一句,“沅沅,我相信你。”
话音落,就听到一声嗤笑。
孟清沅眉目冷淡,仿佛那声嘲笑不是她发出来的,与裴峥对上视线后只一秒就挪开了目光。
“你相不相信,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她看着遗照里笑得温和的姚妈妈,语气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把钝刀,慢悠悠地,一下一下割在裴峥的心上。
轮椅的扶手被他攥得发白,他沉默许久,终是低低应了一声:
“好。”
*
姚妈妈下葬那天,竟是艳阳高照,刺眼的金芒透过层层叠叠的松柏枝,在泥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天朗气清,风也温柔,却像是为了反衬这世间最残酷的告别,连老天爷都不肯吝啬给予一场落雨。
孟清沅站在人群最外围,白色的孝布戴在头上,被风微微吹起。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长裙,手里紧紧攥着一朵洁白的小雏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她没哭,像是早已流干了所有眼泪,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块新树立起的墓碑,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裴峥没有离他太远,就停在三步开外的阴影里。
被身上伤痛折磨的他早已经没了平日里的锋芒和冷硬,一身黑色的西装皱巴巴的,衬衫风纪扣大敞着,那双总是盛着掌控欲和戾气的黑眸此刻红得吓人。
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那只原本属于猛兽的手,此刻正死死扣着轮椅的扶手,指节青筋暴起,却连上前轻轻搭一下她肩膀的勇气都没有。
他知道,她此刻的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痛哭都要可怕。那是一种被抽走了灵魂的死寂,是连悲伤都觉得费力的绝望。
文倩作为孟清沅唯二的朋友,陪在她身边,数次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把一件温热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声音哽咽:“清沅,风大,我们回去吧。姚妈妈要是看到你这样,会心疼的。”
孟清沅缓缓转过头,那双红肿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她轻轻抬手,把那朵早已被捏得有些变形的雏菊,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墓碑前。
孟清沅缓缓转过头,那双红肿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她轻轻抬手,把那朵早已被捏得有些变形的雏菊,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坟前。
“姚妈妈,”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血与泪的沉重,“我走了。你放心,不管我记不记得,我都会好好的。你替我……看着我,好不好?”
说完,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得异常缓慢而坚定。
她没有回头。
那背影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孤绝,像是一株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折断的草。而那辆黑色的轮椅,始终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像一个沉默的守护神,又像一个无力回天的囚徒。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模糊了那座新坟,也模糊了裴峥眼中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近乎绝望的疼惜。
孟清沅走出墓园时,日头已经偏西。
她赶走了文倩,也没有坐车,沿着盘山公路一步一步往下走。素色的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降了半旗的幡。
裴峥的轮椅停在墓园门口,再也跟不下去了。
“裴总,”陈默从车上下来,看着那个在夕阳里渐行渐远的背影,欲言又止,“孟小姐她……”
“跟着她。”裴峥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别让她发现。”
陈默应声去了,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裴峥坐在轮椅上,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精致的怀表,表盖已经被磨损得看不清花纹。他按下开关,表盖弹开,里面是一张保存得很好的照片。
照片上的小女孩还有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丸子头,穿着公主裙,抱着一只咖色的泰迪熊玩偶,粉嘟嘟的脸蛋上因着上扬的唇角而露出一对小酒窝。
弯弯眉眼下的那颗小痣与孟清沅脸上的一模一样。
“姚女士。”他对着墓碑的方向低语,手指抚过照片上小女孩灿烂的笑脸,“您把沅沅藏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连最后一条路都不肯给我留?”
怀表的指针停在了二点十五分。
那是二十多年前,苏家老宅发生大火的期间。
*
孟清沅走了很久,直到双腿灌了铅,直到城市的霓虹灯开始在远处闪烁。
她在跨江大桥上停下来,手扶着冰凉的栏杆,看脚下漆黑的江水无声东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无数次,她没看。直到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进来,她才机械地接起。
“孟小姐,”电话那头的声音公事公办,“我是姚淑芬女士的代理律师。关于她的遗产,有些文件需要您亲自来签署。另外……”对方顿了顿,“姚女士生前委托我保管一件物品,指定在她身后第七天,亲手交给您。”
孟清沅的手指骤然收紧。
“什么东西?”
“抱歉,姚女士交代过,必须等到第七天。”
电话挂断,江风灌进耳膜,嗡嗡作响。孟清沅望着对岸灯火通明的城市,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姚妈妈抱着她坐在同样的江边,指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光说:“沅沅,人这一辈子就像这江水,不管多黑多冷,总是要往前走的。前面……前面总有灯。”
她当时问:“那如果走不动了呢?”
姚妈妈怎么回答的?
——“那就歇一歇,等一个撑伞的人。”
可姚妈妈,你走了,这世上的雨,谁来替我挡?
孟清沅终于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一整天的哭声从齿缝里溢出来,像一头濒死的小兽。
桥那头,黑色轿车静静停着。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掏出手机:“裴总,孟小姐在哭。”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老陈以为信号断了,才听到一声极轻的、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回应:
“……让她哭。”
“可是——”
“她憋了一整天了。”裴峥说,“再憋下去,会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