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孟清沅独自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金丝眼镜,看人时目光温和却锐利。

她把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孟清沅面前,又取出一个铁盒——那盒子铁锈斑斑,像是在地里被埋了很多年。

“这是姚女士二十多年托我保管的。”律师说,“她当时说,如果有天她不在了,而您……又恢复了记忆,就把这个交给您。”

孟清沅盯着那个铁盒,心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如果我没有恢复记忆呢?”

律师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那这份遗嘱就生效。姚女士把她名下的那套老房子留给您。”

孟清沅看着面前的两份遗嘱,突然笑了,“姚妈妈,究竟是希望我想起来,还是永远忘记?”

看着她脸上的苍凉,律师眼中也闪过了一抹伤痛,她道:“姚女士说,有些话不该她来说,有些真相,她更不愿意让你去碰触。她希望你能放下,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孟清沅的手指抚过铁盒上的锈迹,像是抚过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岁月。

“放下?”她轻声重复,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姚妈妈总是这样,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以为只要她不说,我就永远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沅沅。”

律师沉默片刻,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信封:“还有这个。姚女士说,如果您选择了铁盒,这封信就不必给您;但如果您选择遗嘱……”

她没说完,孟清沅已经伸手拿过了那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给我勇敢又固执的沅沅。”

孟清沅的指尖顿住了。这是姚妈妈的笔迹,她认得——那种微微向右倾斜的弧度,尾笔总是轻轻往上挑,像是一只欲飞的蝶。

“我可以……在这里看吗?”

律师起身,替她倒了一杯温水,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孟清沅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她先打开了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姚妈妈那套老房子的房产证,还有一张银行卡,密码写在背面,是她的生日。

她把它放到一边。

然后她拿起了那个铁盒。盒子没有锁,只有一个生锈的搭扣,她轻轻一掰就开了。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报纸,最上面那张的日期是二十二年前。

《京城苏氏影业老宅突发大火,伤亡惨重》

孟清沅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颤抖着翻开下一张——

《苏氏影业总裁一家皆丧生大火,影后方柔消香玉损》

再下一张。

《裴氏集团接手苏氏影业,成立星曜影视》

报纸从她手里滑落。

孟清沅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扶着桌沿,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眼前阵阵发黑,耳鸣声嗡嗡地盖过窗外所有声响。

苏家大火……方柔……裴氏……星曜影视……

一个个破碎的字眼在她脑海里疯狂冲撞,拼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捆住。

她蹲下身,颤抖着捡起散落一地的旧报纸,指尖冰凉得几乎没有知觉。泛黄的纸页被她攥得发皱,油墨字迹模糊成一片,可那些标题却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烫在她心上。

苏氏老宅大火,全家丧生。

影后方柔,葬身火海。

裴家接手苏氏,成立星曜。

孟清沅。

苏清沅。

她总算明白林正雄为什么三番两次在她面前提起方柔,提起苏家,提起苏家那个小女孩。

原来他一直都在怀疑她。

怀疑她就是当年大火里,那个唯一活下来的遗孤!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上来,她捂住嘴,强忍着没有失态。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躁动,灼热的火光、呛人的浓烟、凄厉的哭喊、还有一双死死将她护在怀里的手……碎片般的画面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疼得她浑身发抖。

姚妈妈藏起这个铁盒二十多年,就是为了不让她记起这炼狱般的过往。

让她做孟清沅,做一个无忧无虑、没有过去的人。

可命运偏不遂人愿。

她还是亲手撬开了这段被埋葬的岁月。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律师在外面低声问:“孟小姐,您还好吗?”

孟清沅扶着桌沿,缓缓站直身体。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没事。”

她弯腰,将所有报纸一一拾起,仔细放回铁盒里,扣上那枚生锈的搭扣。

然后,她拿起那封还未拆开的信。

信封上“勇敢又固执的沅沅”几个字,刺得她眼眶发酸。

姚妈妈,对不起。

我还是选了最疼的那条路。

她指尖微顿,终究还是没有拆开。

有些话,她想留到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再看。

孟清沅将铁盒、信封、房产证与银行卡一并收好,起身推开会议室的门。

窗外的天依旧阴沉,像是随时会落一场大雨。

律师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欲言又止,最后只轻声道:“需要我送您回去吗?”

“不用。”

孟清沅轻轻摇头,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沉重的铁盒,像是抱着一段早已烧成灰烬的人生。

“我自己可以。”

走出律师事务所,冷风迎面吹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雨就在这个时候落了下来,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叹气。

一把黑伞突然遮在她头顶。

孟清沅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裴峥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比纸还白。他像是等了很久,肩头都湿透了,却把伞稳稳地举在她这边。

“沅沅。”他叫她,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

孟清沅的身体瞬间僵住,怀里的铁盒骤然变得千斤重,硌得她肋骨生疼。雨水顺着伞沿滴落,砸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也溅湿了她的裤脚,可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裴峥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没有一丝血色,轮椅的扶手被他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他明明自身都需人照料,却固执地将伞全然倾向她,自己半边身子浸在冷雨里,肩头的湿痕晕开大片,连额前的碎发都黏在了皮肤上,眼神却一瞬不瞬地锁着她,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有担忧,有慌乱,还有一丝深埋的、不敢触碰的痛楚。

“你什么都知道?”孟清沅的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嘶哑,干涩得厉害,方才在会议室里强压下去的颤抖,此刻又不受控制的蔓延至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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