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十年。他查了十年,从裴家旁支查到林正雄,从国外查到国内,从生查到死。他以为把所有肮脏都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就能守住她眼里最后一点干净。
可剧本上那行字像一记耳光——"其子裴峥,时年九岁,同在现场,后失踪三日"。
那年,他确实在场。
因为那天是沅沅的生日,他想要陪她过生日。
"沅沅,"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那三天……我被父亲关起来了。"
孟清沅抬眼看他,目光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
"为什么?"
"因为……"裴峥攥紧拐杖,金属扶手硌进掌心,"因为我看见了。"
落地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剧烈晃动又归于沉寂。
"我看见有人从后门出来,"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血里捞出来,"穿着苏家佣人的衣服,但走路的姿势不对。我看见有车在追我们,对着方姨开了一枪,我看见了那人的眼睛,之后便是车祸昏迷。”
“等我醒来,我就外婆家,父亲说我母亲病了,要我陪着她。”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但我母亲并没有生病,我被关在了外婆家。”
外婆家的高墙,一锁就是三天。
等他再被放出来,世界已经烧成一片焦黑。
苏家没了,苏清沅没了,连一句确切的死讯都没有。
父亲只冷冷丢给他一句:“忘了今晚,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那之后,他被匆匆送出国,一待就是许多年。
所谓的失踪三日,不过是一个九岁孩子,亲眼目睹血腥后,被至亲强行捂住眼睛、封住嘴巴的囚禁。
裴峥每说一个字,拐杖都在微微发颤,腿上的旧伤与心口的剧痛绞在一起,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以为只要把真相层层包裹、把危险一一清除,就能让她永远不必再面对那场噩梦。
却没想到,林正雄只用一页剧本,就把他最不堪、最无力的过去,赤裸裸摊在了她面前。
孟清沅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冰凉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你看见了,却什么都没说。”
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比任何指责都更锋利,直直扎进裴峥最痛的地方。
“我想说。”他上前一步,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沙哑,“可我被关着,我找不到你,我连你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所以你就选择瞒着我。”
她打断他,抬眸看向他,眼底一片空茫的凉。
“瞒着我你父亲当晚在场,瞒着你亲眼见过凶手,瞒着你被关起来的那三天……裴峥,你口中的‘保护’,到底是保护我,还是保护你自己,保护你们裴家?”
“不是!”
裴峥猛地提高声音,又迅速敛去戾气,只剩下满心狼狈。
“我只是不想你再被过去拖进地狱。沅沅,我查了十年,我一直在查——我接近你,锁住你,不是要骗你,是怕你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出来。”
“可你现在让我觉得。”
孟清沅缓缓站起身,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平静得令人心悸。
“我所信任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你精心编出来的谎言。”
落地灯又暗了一瞬,窗外的风卷着夜色拍在玻璃上。
“沅沅,你信我……”
他撑着拐杖几乎要往前倾身,伤口扯得他脸色发白,可眼神里的慌乱与恳求,半点都藏不住。
孟清沅却只是往后轻轻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她合上剧本,封面两个字“余烬”,刺得人眼睛发疼。
“你父亲那天晚上,到底为什么出现在苏家?”她抬眼,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裴峥,别再骗我了。”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痛苦与决绝。
“他是去……阻止的。”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能压垮人。
孟清沅的手指在剧本封面上顿住。
"阻止?"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舌尖上碾碎,尝出里面的真伪。窗外的风声忽然停了,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裴峥拐杖上金属扶手微微震颤的轻响。
"阻止什么?"
四个字,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像一把锥子,直直扎进裴峥最不敢触碰的隐秘。
他喉结剧烈滚动,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腿上的钝痛一阵阵翻涌上来,混着心口的窒息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当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炸开——火光、枪声、方姨倒下的身影、父亲凝重又冰冷的脸……
裴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与无力。
“阻止那场火。”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出事的前半年,父亲和苏叔叔来往频繁,可后两个月,他们几乎又断了联系,我正是那时候被告知要出国的。父亲后来告诉我,那时候他察觉到了不对劲,有人要对苏家下手。”
拐杖在掌心微微发颤,他死死攥着,才能勉强站稳。
“他当晚赶去苏家,是想提前转移你们……可他还是晚了。”
晚到只看见冲天的火光,看见有人伪装成佣人从后门仓皇逃离,看见他九岁的儿子,撞破了这一切。
孟清沅指尖猛地收紧,剧本边缘被捏得发皱。
“所以他出现在苏家后门,带着油漆桶……”
“那不是油漆桶。”裴峥猛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生怕她再往最痛的地方猜,“是灭火用的阻燃剂,他想从后门绕进去救人。”
房间里彻底陷入死寂。
落地灯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孟清沅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原来如此。
林正雄刻意篡改细节,把阻燃剂换成油漆桶,把救人改成纵火,把裴父的阻止,扭曲成裴家参与其中的铁证。
一环扣一环,就是要让她恨裴峥,让他们彼此猜忌,不攻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