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耳机里传来的忙音让裴峥心蓦然一慌，他下意识快走几步，却差点被拐杖绊住了脚。直到看到了车后，心情才平静了一些。
坐进车里，裴峥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倒影，唇角扯出一抹冷硬的弧度。
合作？
既然孟清沅执意要入局，那这盘棋，就由不得林正雄随心所欲地落子了。
他抬手敲了敲车窗，语调冷得发寒：
“通知下去，林氏近期所有在谈项目，全部截胡。
另外，把当年苏家那场火灾的所有资料，重新整理一份给我，越详细越好。”
司机应声启动车子，平稳汇入车流。
裴峥侧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眼底戾气未消，只剩一片沉沉的占有欲与护短。
林正雄想用那些伤疤来确认她的身份，想拿旧事戳她的痛处——
那他裴峥，就让林正雄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痛。
手机在掌心震动，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孟小姐回老公寓了，情绪稳定。】
裴峥盯着那行字，长长呼出一口气，“掉头，去公寓。”
“裴总，您的腿——”
“我说，掉头。”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见那双眼睛，脊背一凉，再不敢多言。
车子利落掉头，朝着老城区的方向疾驰。
裴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方才压下去的慌乱又一点点冒了上来。
耳机里那阵突兀的忙音，至今还在他耳边回响，比林正雄所有的威胁加起来都更让他心悸。
哪怕是一直听着声音，哪怕孟清沅在那包间里没有露一丝怯，他依旧能从她平静的语调里，听出强撑出来的冷静。
她越是装作无所谓，越是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冷硬模样，裴峥心里就越是揪得发疼。
当年那场大火烧光的不只是苏家，还有她眼里所有的依赖与柔软。
如今林正雄三言两语就把伤疤重新揭开，她看似毫发无伤地走了出来，可关上门独处时，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恐惧与痛苦，只会翻江倒海般将她淹没。
车速平稳，霓虹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紧绷冷硬的下颌线。
腿上的钝痛一阵阵传来，他却像是毫无知觉，只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简短的消息。
情绪稳定。
只有裴峥知道，这四个字有多勉强。
她本就患上了抑郁症，压抑着情绪只会让她更痛苦。
车子缓缓驶入老旧小区，路灯昏黄，树影斑驳。
裴峥撑着拐杖下车，动作微顿，刻意放轻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上楼，只是站在楼下，仰头望向那扇亮着暖光的窗。
窗帘没有拉严，隐约能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在屋内走动。
安安静静的，没有崩溃，没有失控。
可越是这样，裴峥心口就越闷得发疼。
他拿出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许久，最终还是只敲下一行字，发了过去：
【别胡思乱想，有我在。】
发送成功的瞬间，他抬眸，目光牢牢锁在那扇窗上，像在守着一件失而复得、再也不能弄丢的珍宝。
林正雄也好，过往也罢，谁敢再往她跟前凑一步，他便亲手碾碎一切。
十分钟，手机毫无动静，裴峥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终于他没有再等，拄着拐杖一步步上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暗下去。拐杖敲在水泥台阶上，声响被刻意放轻，像某种心虚。
四楼，左转，第二扇。
门没锁。
他握着门把手，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她知道他要来，或许是不在乎谁来。
玄关的灯亮着，她的鞋整齐的摆在一侧，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
他走进去。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晕把茶几切成两半：亮处摊着剧本，暗处放着她的水杯，杯壁还有指纹的水渍。
她不在沙发上。
厨房传来水流声。他站在原地，目光被剧本钉住——
《余烬》第三幕：疑犯
裴振华（裴家家主）——疑是纵火。
动机：掩盖商业丑闻。
批注（手写字体）：裴苏两家交好，且有商业往来，出事前裴振华的一个项目被苏哲远拒绝合作，二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事发当晚，裴振华曾在苏家附近出现过。
水声停了。
“第三十七页。”
她端着水杯出来，穿着一件件灰色家居服，袖口磨出毛边。头发还湿着，滴在锁骨上，她没有擦。
“也有你的名字。”
她把水杯放在剧本旁边，恰好压住“裴振华”那行，动作自然得像整理快递。
“裴峥，你觉得我该相信谁？"
他想说“信我”，喉咙却先一步痉挛。
十年。
他查火灾查了十年，从回国到现在，查到他父亲死亡，从怀疑裴家旁支查到了林正雄，从找到她——把她关起来，不让她查。
“沅沅……”
“第三十七页。”她重复，声音没有起伏，“写你父亲出现在苏家后门携带油漆桶。林正雄的备注是，‘其子裴峥，时年九岁，同在现场，后失踪三日’。”
他抬起眼。
“这与你跟我说的不一样。”
裴峥的拐杖撞在茶几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剧本是林正雄写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离间我们，你看不出来？”
她只是垂着眼，看着杯沿凝出的水珠慢慢滚落，在剧本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浅痕。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没有，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看得出来。”
孟清沅抬眼，灯光落在她眼底，却照不进半点温度，“可我看不出来的是——你到底瞒了我多少真的，又掺了多少假的。”
她的指尖轻轻一挑，翻开那一页被折过角的纸。
字迹清晰，一笔一画，都像在挖他的心。
“你跟我说，当年参与其中的有裴家的人，那到底是裴家的旁支，还是就是你们家？” 她轻声复述，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你说你找了我很久很久，那我被你父亲送走，他难道就没有向你透露一星半点？”
裴峥喉结滚动，攥紧拐杖的指节泛白，腿上的疼和心口的疼绞在一起，几乎让他站不稳。
“我没有骗你——”
“那你为什么失踪三日？”
她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淬冰，“那三天，你在哪里？如果事情与你父亲无关，那天晚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苏家，你为什么突然从国外回来？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合了么？”
空气骤然凝固。
落地灯的光明明暗暗，将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