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林正雄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盯着孟清沅，眼底的戾气还没散去，满是阴鸷的错愕，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前一秒还浑身带刺、句句戳他痛处的人，下一秒就敛了所有锋芒，眉眼间甚至带上了几分顺从的笑意，温顺得像完全换了个人。
满地散落的剧本纸张还在风里微微翻动，焦黑的废墟之上，阳光依旧刺眼，林正雄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却更觉心头堵得慌。他分明占尽上风，手握她的命脉，可此刻看着孟清沅这副温顺模样，反倒觉得自己像是被耍了。
孟清沅就静静站在原地，微微垂着眼，先前那份咄咄逼人的锐气荡然无存，语气软糯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林董别生气，我不过是提前入戏罢了。《余烬》的女主本就是在绝境里藏着锋芒，人前低头，人后筹谋，我刚只是试着找找角色的感觉，让您见笑了。”
她轻描淡写一句话，把刚才所有针锋相对都归为试戏，既给了林正雄台阶，也没让自己落了下风。
林正雄死死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伪装破绽，可孟清沅始终垂着眼，姿态放得极低，温顺又谦卑，完全是一副迫于权势低头的模样。他心里清楚，这女人绝不是真的服软，刚才那些话也绝非戏言，她是在明目张胆地告诉他：她可以低头，可以配合演戏，但也随时能撕开他的遮羞布。
这份隐忍的狠劲，比当面顶撞更让他忌惮。
“哈哈哈！”
林正雄的笑声响彻了整个废墟，惊起几只栖息在断壁残垣上的乌鸦。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唐的笑话，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浑浊的泪。
“好，好一个‘提前入戏’！”他抚掌击节，皮鞋碾过地上散落的剧本残页，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孟小姐，你这演技，真不愧是影后啊。”
孟清沅依旧垂首而立，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尊温顺的瓷娃娃。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袖中的手指已经掐进了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这具躯壳的平静。
“林董过奖了，不过是混口饭吃的本事，担不起影后二字。”
她声音轻软，听不出半分情绪，仿佛方才针锋相对、字字诛心的人根本不是她。
林正雄收了笑，眼底的戏谑一点点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阴鸷。他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目光像毒蛇的信子，一寸寸扫过她低垂的眉眼、纤细的脖颈，最终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混口饭吃？”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孟清沅，你可不是只会混口饭吃的人。你敢在我面前藏锋芒，就该清楚，这地界，不是谁都有资格跟我玩心眼的。”
孟清沅的指尖在袖中掐得更紧，指腹下的皮肉几乎要被指甲嵌出血来，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得近乎无害的模样。
她微微抬眼，眼尾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声音轻得像羽毛：“林董言重了，我只是想把戏演好。您是投资人，您说什么都算，我哪敢跟您玩心眼。”
林正雄盯着她那双看似清澈却藏着暗流的眼，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他忽然抬手，用指节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直视自己。
“算？”他的拇指摩挲过她苍白的唇瓣，语气冷得像冰，“孟清沅，你记住——你今天能站在这里，是我给你的机会。《余烬》的女主，我能给你，也能随时收回来。”
孟清沅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躲开，只是顺着他的力道微微仰头，眼底漾开一层水雾：“我知道，谢谢林董。”
那副柔弱又顺从的模样，像极了任人摆布的木偶。可林正雄却从她攥紧的袖管、绷紧的下颌线里，窥见了她骨子里的倔强。
他忽然松了手，后退一步，重新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明天进组，别给我惹麻烦。”
说完，他转身走向停在废墟外的黑色宾利，留给孟清沅一个倨傲的背影。
直到汽车引擎声彻底消失在街角，孟清沅才缓缓垂下头，袖中的手指终于松开，掌心的血痕清晰可见。她望着地上被林正雄碾得粉碎的剧本残页，眼底的温顺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火光。
“惹麻烦了？”她轻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林正雄，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
敲定了女主，《余烬》剧组迅速的拉了起来，不过正式开机之前剧组集合演员在酒店做了剧本围读会。
酒店会议室布置得简洁规整，长桌两侧坐满了主创人员，导演、编剧、配角演员悉数到场，桌上摆着打印好的完整剧本和标注笔记，气氛算不上热烈，反倒带着几分开机前的紧绷。孟清沅推门进来时，屋内交谈声下意识顿了顿，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
毕竟这几个月来，孟清沅身上的争议实在太多了，“大病初愈”、“裴峥的未婚妻”、“宴会事故”、“《囚鸟》崩盘”等等，每一项都能引起巨大的讨论。
而且眼前这部戏，最大的投资人和出品方指定了要孟清沅做女主，而第二投资人又与孟清沅关系匪浅，这背后牵扯的资本博弈，明眼人都能猜个七七八八。
孟清沅仿若未觉那些复杂目光，脸上挂着温和谦逊的笑意，微微躬身跟众人打招呼，声音轻柔得体：“各位老师好，我是孟清沅，接下来的日子麻烦大家多多指教。”
“呵。”
话音落，会议室里就响起了一声冷嗤，“孟前辈的病好了没啊？不会拍到一半又发病耽误整个剧组的拍摄进度吧？”
说话的还是林薇薇。
林正雄的剧，自然不会让自家人没有一席之地。她虽然知晓这部戏是叔叔专门给孟清沅写的，但她还是对女一号抱有期待，结果最后还是落空了。
新仇加上旧怨，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这话带着明晃晃的刁难，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滞，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掺和这趟浑水。
孟清沅抬眼看向苏雅，脸上温顺的笑意不变，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清晰：“多谢林小姐关心，身子已经无碍，定然不会耽误剧组进度。倒是林小姐，剧本上的批注似乎有些单薄，围读时若是跟不上，我可以多帮你梳理几遍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