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淅沥,混着引擎的低鸣,将这条窄巷变成了无声的狩猎场。
孟清沅孤身立在两车之间,长发被风雨吹得微微扬起,明明身陷绝境,脊背却挺得笔直,不见半分慌乱。
她抬眸迎上林正雄的目光,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封的沉静,那沉静之下,是翻涌了二十多年的血海深仇。
不过一瞬之后,就被她彻底遮掩,露出一抹疑惑。
“舍不得?”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又带疑惑,“林董既然舍不得,那为什么要追我的车?还把我别停?那凶猛的架势,我还以为遇到私生或是匪徒了呢。”
林正雄脸上的玩味顿了半拍,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副反应。
前一秒还浑身是刺、像要同归于尽的模样,此刻竟又裹上了一层茫然无辜的外壳,仿佛方才那股狠戾,不过是雨夜错觉。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笑,阴鸷里掺着几分审视:
“孟小姐倒是会说笑。这深更半夜,裴老夫人的车一路急行,我不过是担心你的安危,跟上来看看。”
“而且这半夜三更的,孟小姐不在酒店休息,反而出现在这几公里外,着实是让人担心呐!”
强压下胃里泛起来的恶心,孟清沅丝毫不心虚的与林正雄对视,随后发出了一声叹息,“林董,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哦?”林正雄眉头一挑。
孟清沅低垂下眸,长睫被雨雾沾得微湿,掩去眼底翻涌的冷意,语气轻缓,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半真半假,恰好戳中人心。
“您也知道,我跟裴峥的那些恩恩怨怨,经历了那么多,本该老死不相往来的,可现在在同一个剧组,抬头不见低头见,他的表现也不像是要放手。”
她缓缓抬眼,雨丝掠过她苍白的脸颊,眸底依旧是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疏离,看似示弱,实则字字都在避重就轻,引开对方的锋芒。
“旁人只觉我独得裴总的青睐,可以靠着裴峥在圈内顺风顺水。可没人知道,我只觉得恶心,更厌恶了这般被人掌控、身不由己的日子。”
林正雄眼底的光微微一动,那审视的意味更深了几分,像毒蛇吐信,在黑暗中探寻猎物的破绽。
“这与你半夜出门有什么关系呢?”他的目光落在那辆从孟清沅出现后就一直没动静的车上,仿佛在透过那车体看里面的人,“大半夜的打扰老人家,怕是不太礼貌吧。”
孟清沅顺着他的视线微微侧首,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像是被戳中了最不堪的隐痛。
“林董可真是好眼力。”她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难堪的坦诚,“我这已经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了。”
雨势渐急,敲打在车身上发出密集的脆响。她抬手将一缕湿发别至耳后,动作间露出一截纤细腕骨,那丑陋的增生伤疤在昏暗路灯下晃得刺眼。
“裴峥今晚……喝多了。”她顿了顿,似是难以启齿,“他把我堵在化妆间,说些疯话,还……”她适时地咬住下唇,将未尽之言留给对方想象的空间,“我趁他不备逃出来,可他的车就在楼下等着。我没法回酒店,更不敢惊动剧组,只能想到裴老夫人——她老人家一向明事理,或许能替我做个见证,让裴峥……知难而退。”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句句合乎情理。裴峥的偏执在圈内并非秘闻,而孟清沅此刻的狼狈模样,更是最好的佐证。
林正雄眯起眼,目光在她与那辆静默的豪车之间游移。车窗紧闭,雨幕隔绝了窥探的视线,却无端透出几分蓄势待发的压迫感。
“是吗?”他忽然抬步,皮鞋踏过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那我倒要替孟小姐确认一下,裴老夫人是否……真的在车里。”
孟清沅眸色微不可察地一沉,却并未阻拦,只是往后微退半步,双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角,那副惶恐又无措的模样,演得毫无破绽。
“林董,车内是裴家长辈,您这般贸然上前,怕是不合规矩。”她出声阻拦,语气里却带着藏不住的怯意,反倒更勾起了林正雄的疑心与试探欲。
林正雄脚步未停,脸上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目光死死盯着那扇漆黑的车窗,抬手便示意身旁保镖上前去拉开车门。
“规矩?在我这里,真相才是规矩。”他语气冷硬,“裴老夫人深夜陪你在这窄巷逗留,实在蹊跷,我亲自确认一番,才算放心。”
保镖应声上前,冰冷的指尖刚触碰到车门把手,孟清沅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掌心的平安扣硌得掌心生疼,眼底却依旧覆着一层柔弱的水雾,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看似被动,实则早已算好每一步。
就在车门即将被拉开的刹那,原本死寂的车内,忽然亮起一道微弱的灯光,紧接着,夏悠然沉稳的声音隔着车门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林董,奶奶歇息了,不便见客,请您自重。”
林正雄的动作骤然顿住,眼底阴鸷更盛,他盯着车门,冷笑一声:“歇息?这般大雨,在这荒僻窄巷里歇息,未免太过荒唐。今日这车,我是非看不可!”
话音刚落,他便亲自上前,伸手就要强行拉开车门,周身的戾气彻底爆发,全然没了方才的假意温和。
孟清沅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这场对峙,长睫垂下,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
她赌的,就是林正雄的猜忌,赌他不敢真的与裴家彻底撕破脸,更赌他此刻急于求证当年秘密的急切,终究会让他露出更多马脚。
而她,只需要站在这狩猎场中央,做那个引猎人入局的猎物,便可坐收渔利。
这时两道远光灯从远处打来,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锐响,骤然刺破淅沥雨声,打破窄巷里僵持的死寂。
一辆黑色宾利如暗夜猛兽,猛地刹停在巷口,车灯强光穿透雨幕,直直射向巷中众人,将所有人的身影狠狠钉在湿漉漉的墙面上,刺眼到让人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