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之中,一道颀长身影推门而下。
裴峥没撑伞,昂贵的手工西装瞬间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肩背线条。他拄着拐杖站在逆光里,面容隐在明暗交界处,只有那双眼睛,穿透雨幕,精准地锁定了孟清沅。
那目光里有焦灼,有怒意,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像是要将她从这片混乱中生生剜出来。
“林董。”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雨声,带着淬了冰的克制,“深夜拦我裴家的车,是什么意思?”
林正雄缓缓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方才的暴戾如潮水般退去,他又恢复了那副儒雅面具,只是嘴角的弧度阴冷依旧。
“裴峥啊,”他拖长了语调,像是在逗弄一只露出獠牙的幼兽,“我不过是关心孟小姐的安危。深更半夜,她一个女孩子在这荒郊野外,多危险。”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倒是你,怎么来得这样快?莫非……一直在跟着?”
孟清沅垂下眼,心底冷笑。
林正雄这一手挑拨离间用得精妙。既暗示裴峥对她有不可告人的心思,又点出他行踪可疑——深更半夜追踪一个“逃出来”的女人,说出去总归不好听。
裴峥却像是没听懂这话中机锋,径直穿过雨幕走来。他经过孟清沅身侧时,脱下湿透的西装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雨水与淡淡的雪松香,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包裹感。
“林董说笑了。”他语气平淡,手指却在她肩头收紧,像是在确认她还完好无损,“清沅是剧组的演员,又是祖母请来的客人,于情于理,我都该确保她的安全。”
他抬眸看向那辆静默的豪车,目光在车窗上停留一瞬,又收回,落在林正雄身上:“倒是林董,我祖母年事已高,受不得惊扰。您这样兴师动众,若吓出个好歹……怕是不好交代。”
林正雄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
他盯着裴峥看了许久,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晚辈。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后,他看着裴峥从一个孩童长成如今这副模样,看着他接过裴家的权柄,看着他一步步将自己逼入死角。
可今晚,这个年轻人站在雨里,眼底有他读不懂的东西。
“是吗?”林正雄忽然笑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那便是我冒失了。”
他后退一步,抬手示意保镖收手,目光却最后一次扫过孟清沅腕间——那里,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正微微泛白,而裴峥披在她肩上的手,正以一种近乎保护的姿势,遮住了她腕上那道丑陋的伤疤。
“孟清沅,”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你如果想真正摆脱裴总,倒不如来找我帮忙。”
孟清沅浑身一僵。
裴峥搭在她肩上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让她生疼。他上前半步,将她彻底挡在身后,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林董,雨大了,请回吧。”
林正雄大笑起来,笑声在窄巷中回荡,惊飞了檐角避雨的麻雀。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前,忽然回头:
“裴峥,你护得了她一时,护得了她一世吗?”
车门砰然关闭,引擎轰鸣,几辆黑色轿车渐次没入雨夜,像是从未出现过。
窄巷重归寂静,只剩雨声淅沥,和三人之间凝滞的呼吸。
裴峥缓缓松开手,转身看向孟清沅。他眼底的风暴终于不再掩饰,翻涌着怒意、后怕,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痛楚。
“你疯了?”他声音发颤,抬手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头,“你知道林正雄是什么人?你知道他手里沾过多少——”
“我知道。”孟清沅终于开口,声音轻却清晰。
她抬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后退一步,任由他的外套滑落在地,溅起泥水。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裴峥。”
她抬眸看他,眼底那片冰封的沉静终于碎裂,露出底下翻涌了二十多年的血海深仇。
“因为二十年前那场火,他烧掉的,是我的家。”
“我必须要掌握一切的讯息,包括那些你依旧没有告诉我的!”
这也是她今晚冒险出来见裴老夫人的原因。
雨势渐收,却仍有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织成朦胧的帘幕。
裴峥的手还僵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看着孟清沅眼底那片碎裂的冰封,看着二十多年的血海深仇在她瞳孔里翻涌成滔天巨浪,忽然觉得胸口某处被生生凿穿,冷风灌进去,带着陈年旧事的血腥气。
“上来。”
车窗降下半寸,裴老夫人的声音穿透雨幕,不疾不徐,却带着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分量。车内暖黄的灯光泄出一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狭长的光斑。
“都上来。雨要转寒了,你们想在这里站成两尊石像,明日一起上娱乐头条么?”
孟清沅垂下眼睫,将方才外露的锋芒一寸寸敛回心底。她弯腰拾起裴峥那件湿透的外套,动作从容地叠好,搁在车引擎盖上,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不过是寻常插曲。
“老夫人好意,清沅心领了。”她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凉的车壁,“只是夜深了,我若与裴总同乘一车,明日便真说不清了。”
“说不清?”裴老夫人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洞悉世事的苍凉,“孟丫头,你今晚演这一场戏,引林正雄入局,又借我的名头脱身,此刻倒怕说不清了?”
孟清沅身形微僵。
车窗彻底降下,裴老夫人那张雍容的面容在暖光中显露无遗。她已年过七旬,鬓发如雪,一双眼却清亮如少女,正静静凝视着雨中的两人。
“我让你上车,不是要审你。”她目光转向裴峥,带着几分复杂的叹息,“是要告诉你们——二十年前的事,我比你们更清楚。”
裴峥的手杖“咚”一声杵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奶奶?”
“上来吧。”裴老夫人合上车窗,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雨夜里飘荡,“苏丫头,你不想知道,我为何一直帮着峥儿隐瞒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