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丫头。
这三个字轻飘飘落在雨里，却重如磐石，狠狠砸在孟清沅心上。
她早不是懵懂无知的孟清沅，她是苏家灭门惨案里，唯一活下来的苏晚。裴峥知道，眼前这位裴老夫人，自然也知道。
她抬眼，睫上挂着细密的雨珠，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只剩一片沉寂的清冷。她早已看透裴峥那些偏执背后的私心，看透他以保护为名，将她牢牢困在身边，封锁所有与当年相关的线索，不让她触碰分毫仇恨，不让她踏入半分危险。
可她偏要。
裴峥站在一旁，心脏骤然收紧。
奶奶的话，直接挑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也将他藏了又藏、护了又护的过往，彻底摊在了孟清沅面前。他向来沉稳冷硬的眉眼，此刻满是慌乱，他怕她更恨，怕她彻底转身，怕这好不容易建立的复仇同盟，瞬间崩塌。
他早已放下所有身段，从前的霸道强势被磨得一干二净，只剩追妻的小心翼翼与赎罪的谦卑。他答应过她，全力配合她复仇，不再隐瞒，不再独断，可终究，还是有他和奶奶共同守住的、更深的秘密。
孟清沅沉默片刻，指尖缓缓松开，原本抵在车壁上的脊背，微微挺直。
她没必要再装糊涂。
“裴老夫人既然都知道，又何必再问。”她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挺直脊梁，“我今晚来，就是为了当年的事，您若肯说，我便上车；您若依旧想瞒，那我便不奉陪。”
她态度明确，不卑不亢，没有求恳，只有立场。
裴峥立刻上前一步，却又刻意放缓动作，不敢惊扰到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全然的顺从：“沅沅，上车听奶奶说，我答应过你，不再瞒你任何事，奶奶说的，都是我也想告诉你的真相。”
他生怕她拒绝，连忙补充，语气虔诚又急切：“我陪你一起听，不管是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所有事，我们一起面对。”
这是他的姿态，无条件妥协，无条件站队，再也没有半分独断专行。
裴老夫人透过车窗，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刺、却又满目疮痍的姑娘，眼底满是怜惜。当年那个尚在襁褓中、被她派人从火场里救出来的女婴，如今竟背负着这么深的仇恨，一步步走到今天。
“上车。”裴老夫人的语气缓和了几分，“我既然开口，就没打算再瞒。当年苏家的事，牵扯的远比你和峥儿知道的更多，林正雄背后，还有盘根错节的势力，单凭你们两个，就算拼尽全力，也掀不翻他。”
这话戳中了要害。
孟清沅心头一震。
她一直知道林正雄不好对付，可她没想到，事情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她孤身一人，即便有裴峥相助，也未必能稳操胜券。
她看着裴峥眼底毫无保留的笃定与守护，看着他全然站在她这边的姿态，终究还是抬步，弯腰走向车门。
裴峥连忙上前，伸手替她挡上车顶，动作轻柔细致，全然是呵护的姿态，待她坐进车内，才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下，还特意往车门边挪了挪，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冒犯，又能随时护着她。
车门关闭，雨声被隔绝在外，车内暖光包裹着周身，驱散了雨夜的寒凉，却驱不散几人之间沉重的氛围。
裴老夫人没有绕弯子，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岁月的厚重与沧桑：“二十年前苏家大火，表面是林正雄谋夺家产，实则，是他勾结了外人，意图掩盖苏家手里掌握的、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的证据。”
“我让峥儿隐瞒你，一来，是林正雄心狠手辣，一直没放弃找苏家遗孤，你一旦暴露，必死无疑；二来，是那些证据牵扯太广，我怕你冲动复仇，白白葬送性命；三来，是我想等峥儿站稳脚跟，攒够足够的力量，再带你一步步讨回公道，让你不用亲手沾染血腥。”
裴峥转头看向孟清沅，眼底满是愧疚与心疼，轻声接话，语气满是自责：“是我没做好，我怕你出事，才用了最笨、最伤人的办法，把你锁在我身边，限制你的行动，切断你的线索，我以为这样是保护你，却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这么多痛苦。”
他从前的偏执、控制、不近人情，此刻全都化作了入骨的愧疚。他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也从未奢求她立刻原谅，只是想把所有真相摊开，用往后的每一天，弥补对她的伤害。
“沅沅，对不起。”
这一句道歉，迟了太久，也太过沉重。
孟清沅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
她早就知道他的保护是真心，知道他的偏执源于害怕失去，可那些被控制的压抑、被隐瞒的愤怒、独自背负仇恨的煎熬，都是真的。
她没有抬头，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递出自己的态度：“我不需要道歉，我只要真相，只要能让林正雄付出代价的证据。”
“裴峥，你答应过我的，配合我复仇，此话还算数？”
“算数。”裴峥几乎是立刻应声，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坚定，“永远算数。从今往后，裴家所有资源、所有势力，全都由你调配，我听你的指令，你说查，我们就查；你说动手，我们就动手，我陪你一起，把当年欠苏家的，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不再自作主张，不再替她做决定，彻底放下身为霸总的骄傲，心甘情愿做她复仇路上的利刃与盾牌。
裴老夫人看着两人，轻轻叹了口气：“我手里有当年林正雄勾结外人的部分证据，这些年一直留着，就是等时机成熟。苏丫头，峥儿是真心待你，他这些年暗中打压林正雄，步步为营，都是为了给你铺路，他的心思，你该明白。”
“往后的路，你们一起走，总比一个人强。”
孟清沅没有应声，只是望向窗外。
雨停了，风却依旧凉。
她清楚，从这一刻起，她和裴峥，彻底绑在了同一条复仇船上。
而裴峥，看着她清冷的侧脸，心底暗暗下定决心。
他不奢求她立刻原谅，只愿用往后的每一天，默默守护、全力配合，一点点融化她心底的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