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入京城裴公馆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朱漆大门在夜色中沉沉开启，庭院深处灯火寥落，唯有主楼书房亮着一盏孤灯。
车停稳，司机率先下车，恭敬地绕到后座，刚要伸手开门，裴峥却先一步抬手制止，动作轻缓，生怕惊扰到身旁的孟清沅。
他先撑着拐杖，微微欠身推开自己这边的车门，微凉的夜风裹挟着雨后的草木气息涌进车内，他却没有立刻下去，而是侧过身，小心翼翼地看向孟清沅，语气放得极轻，带着近乎讨好的谨慎：“到了，我扶你？”
孟清沅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他伸到半空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却因为方才雨夜的奔波，指尖还带着未褪的凉意，指腹微微泛白。她没有回应，只是自己伸手推开车门，动作利落干脆，径直迈步下车，全程没有给他任何触碰的机会，彻底划清了两人之间的界限。
裴峥伸在半空的手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收回，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却没有半分不悦。
他撑着拐杖，慢慢跟在她身后下车，步伐因腿伤略显滞涩，却始终与她保持着一步之遥的安全距离，不远不近，默默相随。
裴老夫人早已先行下车，看着两人这疏离的模样，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吩咐佣人备好热水与干净衣物，语气沉稳：“今晚都辛苦了，先洗漱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不用了。”孟清沅果断拒绝，“东西给我，我回酒店。”
夜色裹着雨后残留的湿冷晚风，轻轻拂动她鬓边未干的发丝。她站在原地，身姿冷峭，眉眼间全是不容置喙的坚定，没有半分想要留宿裴公馆的意思。
裴家于她，从来都不是归宿，不是容身之处，更不是可以安心停靠的居所。
这里藏着过往禁锢的阴影，藏着裴峥偏执过往的一切痕迹，她多待一秒，都像是重新踏入曾经令她窒息的牢笼。
同盟归同盟，相助归相助，栖身界限，她分毫不让。
裴老夫人脸上的神色微顿，随即很快释然，她早已看透孟清沅骨子里的孤绝与戒备，也并不强求。
只是轻声劝说：“此刻已是凌晨，外面夜色深沉，雨夜刚过路况湿滑，酒店路途遥远，何必奔波。公馆客房僻静，无人打扰，你暂且歇一晚，天亮再走也不迟。”
“不必。”孟清沅垂眸，言辞依旧淡漠疏离，“我不习惯寄人篱下，也不愿久留此地。我们约定只结盟，不共处，不亲近，不沾染私域。”
她分得通透，一丝一毫都不越界。
接受证据，接受裴家兜底复仇，仅此而已。
除此之外，食宿相伴、留宿相处、人情往来，一概谢绝。
裴峥闻言，心口微微一沉，却半句劝阻的话都不敢说。
他拄着拐杖站在身后，夜色里身形略显单薄，腿上旧伤被夜风一吹，隐隐泛着钝痛，可所有情绪都只压在心底，不敢流露，更不敢阻拦。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里是她的禁区。
从前他强行将她困在身边，把花山别墅打造成华丽囚笼，如今这里于她而言，只剩下恐惧与厌恶。
她不愿留下，本就是理所当然。
他喉结微滚，压下所有下意识想要挽留的冲动，低声开口，全然顺从：“我明白。”
没有挽留，没有辩解，没有试图用关心劝服她留下。
恪守着自己定下的赎罪规矩，不干涉，不逼迫，不勉强。
“所有苏家旧档、账目、人证证词、林正雄全部线索资料，我早已让人加密分装完毕，原本打算清晨送到你手上。既然你要走，我现在就让人取来，即刻交给你。”
裴老夫人看向裴峥，眼中掠过一丝轻叹，终究没有再多言阻拦，只是对着佣人颔首示意：“去把备好的卷宗全部取过来。”
佣人应声躬身离去，庭院一时陷入寂静。
只有夜风掠过廊下灯笼，光影轻轻晃动，两人依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孟清沅站在原地，目光平视前方，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裴峥一眼。
哪怕他满眼担忧，哪怕他腿伤未愈深夜等候，哪怕老夫人苦心挽留，都撼动不了她半分决心。
血海深仇在前，旧伤烙印入骨，情爱温情早已封死，人情世故一概看淡。
她来，只为证据，只为复仇。
拿完东西，即刻离开。
没过片刻，佣人捧着一叠厚重严实的档案盒快步走来，封皮沉稳，边角规整，所有资料无一遗漏。
裴峥亲自上前接过，拐杖稳稳撑在地面，俯身将整箱资料递到她面前，手臂微弯，刻意保持着分寸，不靠近，不触碰，只把东西安安稳稳送到她伸手可及的位置。
“全部都在这里，无删减，无隐瞒，所有暗线后续情报，我依旧会按照约定，单线隐秘传给你。”
他声音低哑，谦卑克制，每一字都谨遵同盟约定，“对外疏离演戏，暗中全力相助，绝不越界，绝不扰你。你何时需要，我何时在。”
孟清沅抬手接过档案盒，指尖只触碰到冰冷纸盒，避开了他所有气息。
重量沉实，一如她肩上未卸的血海冤屈。
她指尖微收，抱着卷宗，微微颔首，算作知晓。
没有道谢，没有多余寒暄，没有半句多余言语。
“我走了。”
简单三字落下，她转身便朝着院门走去，步履清冷干脆，背影孤绝挺拔，毫不犹豫。
身后，裴峥依旧站在原地，拄着拐杖，目光沉沉地追着她的背影。
夜风卷起他衣摆，腿伤的痛感清晰传来，可他连上前相送几步都刻意克制。
只站在原地，目送她一步步走出裴公馆大门。
他不敢靠近，不敢尾随，不敢让自己的身影过多闯入她的视线。
裴老夫人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轻声道：
“你就任由她这般深夜离去？”
裴峥目光未曾收回，声音轻得融进夜色里，满是认命的愧疚：
“她本就不该留在这里。”
“是我从前把家变成了她的囚笼，如今她避之不及，理所应当。”
他垂眸，指尖摩挲着拐杖，一字一句，皆是深埋心底的赎罪：
“我能给她的，只有证据，只有庇护，只有复仇路上扫清的障碍。
给不了她心安，便不强留她停留。
她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我只在暗处守着，待她复仇之日，其余一切，皆不奢求。”
凌晨的京城夜色浓稠，雨后寒意彻骨。
车子缓缓驶出裴公馆朱漆大门，载着一身清冷的孟清沅，驶向喧嚣夜色里的酒店。
公馆院内只剩孤灯、晚风，与默默伫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