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平稳驶入滨江大道,江风穿窗缝隙灌进来,带着夜雾的凉。
城市两岸灯火连绵,映在江面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明明繁华满眼,孟清沅却只觉得周身寒意层层裹紧。
她指尖抵着手机屏幕,那条【滨江。】的短息反复看着,眼底没有半分暖意。
不用猜。
整个娱乐圈,整个京城,敢在林正雄眼皮底下替她清路、提前截住杀机、精准知道她改路线的人,只有裴峥。
他似乎真的学会了隐忍。
从之前的偏执,强势,变成了如今这样。
不露面,不声张,不问她愿不愿意,不问她需不需要,只在暗处把所有凶险替她挡掉,把所有路替她铺好。
温柔是真的,禁锢也是真的。守护是真的,可隐瞒也是真的。
孟清沅指尖收紧,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动容,被她硬生生压回最深处。
她不能软。
苏家的血海还没清算,大火的真相还没大白,她只要但凡对裴峥多一分依赖,就会心软,就会卸防,就会再也狠不下心走完复仇这条路。
她不能回头。
更不能依靠。
“沅姐,”小夏握着方向盘,声音都在发颤,“后面……有辆车一直跟着我们,不远不近,甩不掉。”
孟清沅抬眼,透过车后视镜淡淡扫了一眼。
黑色轿车,低调无光,没有牌照,贴着深黑车窗。
不是追杀。
是护送。
裴峥的人。
她一眼就懂。
林正雄派车试探,裴峥立刻布防跟上,一前一后,一明一暗,把所有危险死死隔在外面。
孟清沅眸色沉沉,没说话,只轻轻开口:“不用管,正常开。”
小夏应声,不敢再多言。
车内再度陷入沉默。
孟清沅靠在车窗上,指尖摩挲着手包里那只档案盒。薄薄一层硬壳,装着苏家大火最关键的证据,也是林正雄不惜一切代价要销毁的东西。
也是她赌上性命也要曝光的东西。
今晚的试探,只是开始。
林正雄已经不耐烦了。
化妆间敲打了林薇薇,挑明了棋子身份,拆穿了依附假象,动摇了他对养女的信任,等于断了他一只外围眼线。
他自然要回敬。
用车替换、用人盯梢、用路线警告。
告诉她:你再动,我就动手。
孟清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凉的弧度。
她不怕。
她等的,就是他沉不住气。
人一旦急了,就会出错。一旦出错,就会露破绽。一旦露破绽,她就有机会一击致命。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陌生号码,依旧简短:
【前面江滩无人区,已清场。】
孟清沅看着短信,心口微涩。
裴峥永远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她要去江边僻静处,确认身后尾巴,确认林正雄动向,确认档案安全。
他便提前替她把所有闲杂人等全部清走,不留隐患,不留眼线。
默默做,从不问,从不邀功。
只护她平安。
孟清沅闭眼,喉间微紧。
亏欠越多,越不敢靠近。
越是守护,越必须疏离。
“小夏,”她声音平静无波,“前面靠边停车,我下去吹吹风。”
“沅姐!不安全啊!”
“没事。”孟清沅淡淡道,“有人守着。”
小夏一愣,不懂是谁,但听话靠边停下。
孟清沅推门下车,江风迎面吹来,吹散一身片场拍戏的疲惫,也吹散眼底片刻的柔软。
她独自站在滨江护栏边,望着滔滔江水。
身后远处,黑色轿车静静停着,不动,不近,不打扰。
看不见人,却处处是守护。
孟清沅没有回头。
她知道裴峥就在不远的暗处。
他在看她。
在护她。
在等她。
可她不会转身。
余生路长,仇未报,恨未平,她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片刻后,孟清沅重新上车。
“回酒店。”
车子重新发动,驶离江滩。
暗处车里,裴峥坐在后座,隔着夜色远远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腕间沉香佛珠。
陈默低声汇报:“林正雄今晚一直在总部,没动,所有眼线已全部控住,无人敢再靠近孟小姐。”
裴峥淡淡颔首,眸色沉寂。
陈默迟疑片刻,又补了一句:“裴总,孟小姐……她应该知道您在。”
裴峥摩挲佛珠的动作微顿,良久,才低声道:“她知道。”
“那她为何……”
“为何从不回头?”裴峥替他说完,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那笑意未及眼底,便消散在夜色里,“因为她不想看到我。”
夜色沉沉压过江滩,裴峥目送那辆车的尾灯融进车流,直至彻底消失在霓虹深处,指尖捻着佛珠的力道,一点点收紧。
沉香的醇厚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他腿上旧伤被夜风浸得隐隐作痛,钝麻感顺着骨缝蔓延全身,可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痛算什么。
只要她平安,这点疼,不值一提。
陈默看着自家总裁落寞孤寂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低声劝慰:“裴总,您已经护了她这么久,孟小姐心里都懂,只是被仇恨困住了身不由己。”
“懂又如何?”裴峥声音沙哑,裹挟着深夜的寒凉,眼底是化不开的落寞,“她懂,却不肯原谅。她知晓我护她,却偏偏要把我隔在千里之外。”
他欠她的,从来都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
当年苏家大火,他年少无力,被家族桎梏,眼睁睁看着她家破人亡,看着她颠沛流离,看着她失忆改名,活成了另外一个人。后来他步步夺权,手握滔天权势,能护住世间任何人,唯独迟了护她的最佳时机。
重逢后,他又自以为是的将她困在身边,名为守护,实为禁锢。他的出发点或许是好的,可伤害却也真实的造成了。
如今,他只能默默守,偷偷护,不敢靠近,不敢表白,连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从来没有。
“林正雄那边,盯紧点。”裴峥收回心绪,眸色瞬间褪去柔软,只剩刺骨的冷厉,“他今晚敢试探,就早晚敢动手,不许任何人伤孟清沅一根头发。”
“明白。”陈默应声领命。
裴峥抬眼望向江水,满江碎金晃眼,却照不进他心底半分光亮。他低声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隔空说给远方的她:“沅沅,我不逼你回头,不逼你原谅。你只管去复仇,去报仇雪恨,所有脏路我来走,所有恶人我来挡。”
我等你,等你大仇得报,等你放下过往,哪怕等到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