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忽然响起场记板清脆的声响,打破周遭的静谧。
镜头正式开拍,灯光倾泻而下,落在布景中央。
裴峥抬眸望去,恰好看见孟清沅入镜的身影。一袭简约戏服,身姿清瘦,眉眼间瞬间切换成角色情绪,清冷疏离,浑然天成,依旧是那个站在顶峰的影后。
方才化妆间里锋芒毕露的狠绝、敲打人心的凉薄,尽数敛于皮囊之下,不留半分痕迹。
完美的伪装。
完美的藏锋。
裴峥喉间微紧。
她越是完美掩饰,他便越是清楚,她内里早已千疮百孔。仇恨日夜啃噬,仇人近在咫尺,眼线遍布四周,她孤身走钢丝,每一步都险象环生。
“林薇薇回去之后,必定会第一时间联系林正雄。”陈默适时低声汇报后续预判,“添油加醋控诉孟小姐挑衅,提及方才关于棋子、继承人的言论。依林正雄多疑的本性,本就对旁系养女心存防备,此番对话入耳,猜忌心定会加重,日后绝不会再放权给林薇薇,正好应了孟小姐一石三鸟的局。”
“嗯。”
裴峥淡淡应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镜头里的人。
“还有,林正雄安插在片场的眼线,刚刚已经把化妆间全程对话传回总部了。孟小姐故意泄露的破绽、刻意留下的态度,全都精准送进了对方眼里。”
一切都如孟清沅算计的那般,分毫不差。
她算准了林薇薇的虚荣与怯懦,算准了林正雄的多疑自私,算准了人心,算准了局势,甚至算准了他不会贸然插手干涉。
唯有一点,她从未算到。
无论她走得多远,布局多深,伪装多冷硬,身后永远有一个人,守在无人察觉的暗处,以佛珠为念,以余生为诺,替她挡住所有未曾露面的凶险,守住她不肯言说的复仇之路。
风掠过树梢,卷走夜色微凉。
裴峥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坐回车里,车门轻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腕间沉香依旧温润。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三年前初见的雨夜。
女孩浑身狼狈却眼神干净,捧着剧本小心翼翼,轻声说着只想好好拍戏,安稳度日。
如今世事颠倒,故人满身风霜。
“陈默。”
他再度开口,嗓音低沉沉敛,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全程隐匿,不干涉她任何布局,不打乱她任何筹谋。”
“暗处防卫拉满,所有明枪暗箭,在靠近她之前全部拦下。”
“林正雄后续所有动作,一一上报。”
顿了顿,他指尖微顿,补上最后一句,轻得近乎叹息:
“只要她平安。
其余,皆随她。”
片场光影流转,镜头不停,戏还在继续。
孟清沅在聚光灯下从容演绎,眉眼温顺,无人知晓她身后暗藏的血海深仇与步步杀机。
暗处车内,裴峥沉默守候,心甘情愿做她复仇路上,最隐秘、最沉默、永不退场的后盾。
她不愿借他分毫,那便藏于身后。
她要独自行棋,那便护她棋盘安稳。
她满身尖刺对抗世间险恶,那便替她隔绝所有余波。
爱意藏于隐忍,愧疚归于守护。
余烬未熄,长路漫漫。
他等得起。
等她终有一日卸下满身防备,等仇恨落幕,等过往烟消云散,等她回头,看见一直都在的人。
*
片场收工已是深夜。
孟清沅卸完妆,独自走出影视基地B棚。夜风裹挟着初夏的潮气扑面而来,她拢了拢披肩,指尖在布料下触到那只手包坚硬的轮廓——档案盒还在,安然无恙。
停车场灯火稀疏,她的保姆车停在东南角,小夏应该已经等在那里。
但孟清沅的脚步在拐角处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是小夏。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陌生男人,戴着鸭舌帽,正低头看手机。车身是同款白色埃尔法,车牌却差了最后一位数。
替身车。
她面上不动声色,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不疾不徐,像是一个只是临时起意的普通夜晚。
转过弯,她闪身躲进消防通道,从手包里取出手机,拨通了一个从未存进通讯录的号码。
三声忙音后,对方接起,没有说话。
“B棚东南角,白色埃尔法,尾号739。”孟清沅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替我查车主,以及——”
她顿了顿,通道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以及,查查林正雄今晚在哪里。”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却在三秒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般的呼吸,随即挂断。
孟清沅将手机塞回包内,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数着自己的心跳。七十二下之后,外面的脚步声消失了。
她重新走出来,绕到B棚西侧,那里是工作人员通道,停着几辆不起眼的剧组面包车。她找到那辆尾号58的银色别克,拉开车门——
小夏果然在,脸色煞白:“沅姐!您的车我停在西侧了,但刚才那辆白色的……”
“我知道。”孟清沅坐进后座,将手包放在膝头,指尖轻轻敲击档案盒的硬壳,“回酒店,走滨江大道,别走高架。”
小夏不敢多问,发动车子。
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孟清沅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温婉柔和,是千万观众熟悉的、值得信赖的影后面容。
可她知道,此刻自己的眼底一定烧着冷火。
是谁等不及了?
林薇薇?
还是林正雄?
这两个名字才在脑海里闪过,她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是林正雄。
那辆替身车是一个信号,一个试探,更是一个警告——他在告诉她,他随时可以接近她,替换她身边的人,让她"消失"得悄无声息。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滨江。】
孟清沅眸色微沉。
她让司机改道滨江大道,对方却提前知晓。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给她指路,或者说,在替她清路。
裴峥。
她闭上眼,将那股涌上心头的复杂情绪强行压下。三年了,他依旧这样,无处不在,无迹可寻,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在她最危险的边缘悄然铺开。
她不需要。
或者说,她不能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