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夸垃网 > 其他小说 > 掌出笑傲,睥睨诸天 > 第198章 陈年旧事 指落新迹
天穹如墨,星斗垂光。
  裘图随马钰缓步徐行,自重阳宫后幽径拾级而上,终至终南山绝顶。
  夜风拂过山巅,带起马钰宽大道袍,更显其身形清癯。
  但见马钰手持拂尘,遥望山下灯火通明的重阳宫,喟然长叹道:“镇北台一事,丘师弟已详述于贫道。”
  “幸得裘帮主出身佛门,怀慈悲渡世之心,有意感化那魔头。”
  “若非如此……”他微微摇头,面现感慨,“换作旁人,李道友怕已血溅五步,难逃一死。”
  “想来江湖同道,多有腹诽我全真迂腐不堪者。”
  裘图与马钰并肩而立,右手背负于后,左手指间乌木佛珠轻转,腹语平和,声如沉钟道:“阿弥陀佛。”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冤冤相报,终无了时。”
  “全真教融汇三教,秉承菩提心肠,行渡化之道,乃正途也。”
  说着,话锋微顿,覆面黑缎转向马钰,语带深意,“若他日裘某亦被嗔念所迷,不分青红皂白,造下无边杀业……”
  “想必诸位道长亦不会立起杀心,而是会如渡李莫愁一般,规劝裘某迷途知返。”
  马钰闻言,老脸微赧,连连摆手,语气满是愧色,“裘帮主此言……折煞贫道了。”
  “愧不敢当,实是惭愧呐。”
  他引裘图至一方巨大山石前,以拂尘柄敲击石面,“究其缘由,帮主且抚此石背面,其上刻有字迹。”
  裘图依言上前,莹白手指缓缓抚上粗粝石面,指腹仔细摩挲着凹陷刻痕——
  子房志亡秦,曾进桥下履。
  佐汉开鸿举,屹然天一柱。
  要伴赤松游,功成拂衣去。
  异人与异书,造物不轻付。
  重阳起全真,高视乃阔步。
  矫矫英雄姿,乘时或割据。
  妄迹复知非,收心活死墓。
  人传入道初,二仙此相遇。
  於今终南下,殿阁凌烟雾。
  指下走完最后一笔,裘图颔首赞道:“文采斐然,这指上功夫也算了得。”
  “了得?”马钰略感意外,随即轻咳两声,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敬仰,温言道:“岂止是了得啊,说来亦是武林奇谈。”
  “此字确是以指力刻成。”
  “更奇者,此诗乃两人共书,皆是当世了不起的人物。”
  他稍顿,语气愈发郑重,“书写前八句之人,身世尤为奇特,文武全才,风姿超逸绝伦。”
  “虽非神仙中人,亦是百年难遇的惊世人杰。”
  闻言,裘图心中了然,腹语低沉道:“莫非……便是丘道长一路所言,那古墓派创派祖师,林朝英前辈?”
  “正是林前辈。”马钰颔首,目光投向深邃夜空,“先师少年时,先习文韬,后练武略。”
  “只因愤恨金兵侵我国土,屠戮我大宋子民,遂高举义旗,率众与金兵浴血鏖战。”
  他声音渐低,带着沉重,“奈何金兵势大,先师孤军奋战,屡遭败绩,麾下忠勇将士伤亡殆尽……”
  “最终心灰意冷,愤而遁入玄门。”
  说罢,马钰转回目光,望向裘图,眼中流露出由衷钦佩,“说来,先师与裘帮主早年际遇颇有几分相似,皆为爱国志士。”
  “然先师功业……远不及帮主于国于民之万一。”
  裘图手中佛珠捻动不停,腹语谦逊依旧道:“掌教真人过誉。”
  “裘某所为,不过时势使然,兼有几分运道。”
  “更赖大宋军民万众一心,方得些许微功,岂敢与重阳真人开宗立派、泽被后世的千秋功业相比?”
  但见马钰苦涩一笑,摇头道:“那时节,先师自称活死人,接连数载,便幽居于此山深处一座前朝古墓之中。”
  “其意便是:生逢乱世,目睹神州陆沉,虽生犹死。”
  “耻与金贼同居青天,所谓不共戴天,便是如此。”
  裘图默然片刻,佛珠在指间发出轻微碰撞声,腹语蓦然沉重,“那时节,爱国志士辈出,豪情不输今朝。”
  “铁掌帮亦是天下抗金义士共举义旗所建,多少热血男儿,前赴后继,将一腔赤诚抛洒疆场……”
  他语锋一转,透出深深无奈与悲愤,“只可惜,朝廷昏聩,君昏臣佞。”
  “前方将士死战,后方朝廷却先行屈膝!”
  “寒了天下义士满腔热血,更丧尽万千英豪心气!”
  “甚至……甚而助纣为虐,为金国鹰犬,调转刀锋围剿我大宋义军……”
  但听得腹语低沉下去,带着痛惜,“否则,当年二叔公亦不至悲愤成魔,最终随一灯大师遁入空门……哎……”
  马钰闻言,面色肃然,持拂尘之手微微一紧,沉声道:“原来……铁掌帮当年竟有如此隐衷!”
  “我等囿于门户之见,当年竟未能深察此等大义关节,当真是愚昧不及!”
  “竟让忠烈蒙冤,英雄受屈,贫道代先师及全真上下,在此告罪了。”
  说罢,马钰对着裘图,郑重地稽首一礼。
  裘图赶忙伸手扶起马钰,腹语飒然道:“马真人不必如此,过往如烟,便让他去吧。”
  马钰直起身正欲再言,目光忽被裘图动作吸引。
  只见裘图沉吟片刻,复又上前一步,面对那方记录着先辈遗迹的大石。
  山风似有所感,忽地一滞。
  一股无形热浪却自那九尺雄躯沛然荡开,瞬间将山巅刺骨寒气逼退数尺。
  白发无风自动,根根映着星汉清辉。
  未等马钰从这骤变的气场中回神,裘图倏然抬臂!
  并指如戟,莹白指尖在星月下流转着玉质般的光泽,凝练浑厚的内息蕴而不发,引得周遭空气微微扭曲。
  指落!
  “嗤——嗤嗤嗤——!”
  清越凿石之声骤然划破山顶寂静。
  其声不大,却在这万籁俱寂的绝顶之上,格外清晰。
  坚硬逾铁的山石在裘图指下竟如酥软泥坯,石屑簌簌纷飞,在月华下溅起点点银芒。
  其动作举重若轻,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滞涩。
  指走龙蛇间,新的诗句已跃然石上,字字入石三分,笔划刚劲峻拔如铁画银钩。
  一股阅尽沧桑的沉郁之气中,丝丝霸绝孤我之意引而不发。
  铁掌结忠义,孰知国已降。
  朝刀戕同袍,衲衣掩骨凉。
  千仞负谤去,蒲团销业障。
  瞽目观无相,哑耳纳梵幢。
  三载禅关破,重擎铁掌罡。
  一箭坠天狼,万骑退寒江。
  金轮慑业火,慈恩渡苦航。
  终南石上月,犹照旧时霜。
  最后一笔收势,热浪内敛,风声复起。
  石上新刻字迹在星月光华下森然生辉,透着一股洗尽铅华的厚重威势,与飘逸灵动的旧字遥遥相对。
  那字痕深处,更是融汇百家武学意蕴,尽敛于石骨之中。
  马钰早已看得心神剧震,诗中蕴含悲愤、隐忍与后来的重振雄风、力挽狂澜之意,如惊涛般冲击着他的心神。
  当然,最直观且惊世骇俗的莫过于裘图表现的指力......
  但见马钰目光复杂难明,既有对诗中所述朝廷背弃的痛心,更有对眼前人浴火重生的深深敬意。
  最终化作一声悠长喟叹,脱口赞道:
  “好指力!好诗才!裘帮主此诗,道尽铁掌沧桑,更显侠骨丹心!”
  “这犹照旧时霜一句……”
  “唉!”
  山风掠过,拂动二人衣袂,卷起几缕未散石尘。
  绝顶之上,新刻字迹与陈年遗痕在星月光华下默然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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