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汉低垂。
“此石非比寻常,坚硬似铁......”马钰手持拂尘,轻捻尘尾,目光落在新旧交错字痕上,喟然长叹道:
“当年重阳先师亦曾试过,终未能以指力在其上刻下字迹,以致输了那场比试。”
他顿了顿,指向石上前段诗句,“这前几句,便是那位林前辈所刻。”
“后几句,乃是五绝之一的东邪黄药师以手指所刻。”
“但黄岛主亦是先用了化石丹将石面化软,方能运指如飞。”
说着,马钰目光转向裘图,带着一丝惊叹,“黄岛主曾告知我等,那位林前辈刻字时,恐亦用了此等巧法……”
“不想裘帮主今日,竟纯以无上指力,化不可能为可能。”
“此等修为,实已远胜先师与二位前辈……”
但见裘图覆面黑缎微侧,指间乌木佛珠轻转,低沉温润的腹语平静响起,“掌教真人此言差矣。”
“取巧者,不过黄岛主一人罢了。”
“此石虽坚,若常年精修横练功夫,内外兼修至深湛境界者,凭指力刻字,并非不可为。”
“例如那一灯大师在此,以其精纯一阳指劲力,定可轻易留痕。”
裘图语气笃定,又补充道:“据裘某推测,便是少林大力金刚指功夫只要修至大成,亦足可办到。”
“原来如此。”马钰若有所思,捻着灰白长须缓缓颔首,接受了这番见解。
随后,他话锋回转,继续方才旧事,“方才说道,先师自困于古墓,以活死人自称。”
“其故人好友、同袍旧部闻讯,纷纷登山探访,苦劝他出墓重整旗鼓,再干一番事业。”
“然先师其时心灰意懒,更觉无颜以对江湖旧侣,始终坚拒不出。”
说着,马钰缓缓踱步,道袍下摆在夜风中轻拂,“如此……竟过了八年之久。”
“直至那位林前辈寻至墓门之外,竟在门外百般言语相激,连骂了七天七夜。”
“先师终是血性男儿,忍耐不住......”
说到此处,马钰无奈摇头洒笑道:“二人先是过招千余,不分胜负。”
“随后在言语相激之下,约定了一场赌斗。”
“赌斗内容,便是在此坚硬山石之上刻字。”
“此约由林前辈提出,若先师胜了,林前辈便扬言当场自刎,从此永不见先师。”
“若林前辈胜了......”马钰顿了顿,“先师则须将活死人墓拱手相让,终生听其吩咐,事无大小,不得违拗。”
“否则,便须立即出家为僧为道,并在这终南山上建寺立观,陪她十年光景。”
裘图闻言,微微颔首,踱步上前,腹语平淡无波道:
“结果,那位林前辈以石上刻字胜了重阳真人。”
“真人便依约出家,建了这全真教道统。”
“而林前辈则入主古墓,创立了古墓一派。”
“不错,正是如此。”马钰点头确认,喟叹一声。
气氛微凝,裘图白发在夜风中轻扬,忽地开口,声音低沉似带着思索,“那有未有可能,以重阳真人指力,其实也是能够刻字的。”
说着,手指曲节轻敲石面,“只是重阳真人虽无意于儿女情长,却也定不会愿让友人自刎。”
马钰被问得一怔,捻须动作停滞了片刻,“这……”
沉吟几息,终究还是缓缓摇头道:“先师当年……确未刻成。”
“个中缘由,是力有未逮,抑或另有隐情?贫道……亦不敢妄测。”
裘图微微颔首,不再追问,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转而明知故问道:“那位林前辈如此惊才绝艳之人,当年华山论剑盛事,为何未见其踪?”
“哦?”马钰略作回忆,答道:“那时林前辈已仙逝多年了。”
“几年?”裘图追问,似对时间颇为在意。
“约莫……八九年吧。”马钰答道。
见裘图只是微微颔首,未再言语,马钰也未深想其中含义。
但听马钰长叹一声,将话题拉回当下,脸上浮现出深重愧色与恳切道:
“两派渊源,不可谓不深。”
“此亦是为何,那李莫愁虽双手血腥,罪孽滔天,我全真教却不得不厚颜相求,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保其性命之缘由。”
“并非......”他脸上浮现愧色,对着裘图郑重稽首,声音低沉道:“全如裘帮主这般,纯然出于一片慈悲渡世之心啊。”
“哎——”马钰直起身,望向裘图目光带着坦诚甚至一丝乞谅,“今日将此中缘由,向帮主和盘托出,贫道在帮主这般磊落襟怀之前,更是……自惭形秽得很呐。”
裘图并未理会马钰矫情,他的注意力全在有关王重阳的蛛丝马迹上。
那覆面黑缎转向山风来处,片刻后才缓缓道:“重阳真人,当初在古墓中……待了八年?”
“不错,有何不妥?可是贫道方才讲得不够清楚?”马钰有些疑惑裘图为何再次确认此事。
但见裘图佛珠轻转不停,腹语淡然道:“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八年......王重阳这种人为何会在暗无天日的古墓待八年?
闭关修炼,也不应该在如此环境。
如果真的心死如灰,早就自绝了,还何必整个活死人一说。
嗯......莫不是王重阳比他裘某人还要激进,导致先天神功出了岔子,扛不住魔欲?
这倒是有所可能。
但......裘图总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
这古墓......有秘密啊,莫不是那个所谓的寒玉床?
可若论寒性,绝情谷断肠崖底寒潭的寒性更强,但物理意义上的寒冷对魔欲克制微乎其微,那是自心底生发。
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此时,马钰打断裘图思绪道:“李道友一事,是我全真欠帮主天大情义。”
“但凡帮主日后有所吩咐,只要不违侠义正道,贫道及全真上下,必竭尽全力,绝无推辞。”
“贫道将此中隐情如实相告,便是不想在……死前留下任何心结误会。”
裘图闻言,微微侧首道:“掌教真人看来是大限将至。”
话落,便见马钰脸上浮现出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笑意。
捻着灰白长须,目光投向山下灯火阑珊的重阳宫,声音悠远而坦然道:
“贫道残躯,沉疴已久,近来更觉气脉日衰,如灯油将尽。”
“此番登山邀约,除却倾诉因果,亦存了几分交代之意。”
“全真教承先师遗泽,守土护民,此乃贫道毕生夙愿,亦是身后唯一牵挂。”
裘图沉默片刻,佛珠复又缓缓转动,腹语声在寂静山巅回响道:
“阿弥陀佛。”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生如朝露,逝若星坠,本是天地至理。”
“真人一生持守正道,泽被苍生,功德已铸,全真道统,自有丘道长、王道长等大德承继,薪火相传。”
但见马钰飒然一笑道:“能于归真之前,与裘帮主这等人物,观星论道,话尽前尘,已是天赐福缘。”
“原本贫道还望请求裘帮主照拂一下全真,但想来以帮主高德,若全真哪日遭难,定也不会作壁上观。”
言罢,马钰望向裘图,目光温和而通透,不见丝毫悲戚,唯有勘破生死的洒脱与对眼前人的敬重。
面对一个将死之人,裘图自不吝啬口头承诺,当即大包大揽道:“掌教真人但请放心,若真有那一日,裘某自不吝绵薄之力。”
得到裘图这句承诺,马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轻轻一甩拂尘,朗声笑道:“夜露深重,裘帮主,请随贫道下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