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一声轻笑在寂静的墓室中荡开。
嫁衣无声滑落地面。
裘图缓缓抬起头,不再看那猩红一眼,转身负手,步履沉稳地离开了这间曾石室。
他终于懂了。
时至今日,他已洞悉了四门通往明心见性之境的秘法。
佛门禅宗,走的是慈悲寂灭之路。
密宗行的是瑜伽密乘,也是裘图最为看好,并将此法门称为疯魔入道。
而另外两门,正如曲非烟所言,属道门歧途——盖因道门正统,本重天人合一,而非强求明心见性。
独孤求败的“斩心鉴”,林朝英的“欲海归真”,应是这两条歧路上的绝顶法门。
穿越此界之前,他一度以为明心见性便是意识与末那识同频共振,浑然一心。
然自得窥独孤求败的斩心鉴后,他总觉此法点中了某个关键,却如雾里看花,始终抓不住那灵光一线。
直至今日,再品这古墓派的欲海归真真意,裘图心中豁然开朗,如拨云见日,通往明心见性的坦途,终于清晰展现在眼前!
依照斩心鉴与欲海归真的隐喻,那末那识,便是心田沃土。
沃土之上所生之莲,便是人格。
而莲心所结之籽,便是意识。
禅宗慈悲寂灭之法乃以莲子(意识)为核,恒守慈悲之念,践行慈悲之道。
以此潜移默化,重塑莲花(人格),进而改变心田沃土(末那识)。
待莲子、莲花、沃土三者尽染慈悲,性质同一,便只差临门一脚,可达明心见性之境。
密宗瑜伽密乘之法则是令莲花(人格)、莲子(意识)暂保原状,自身却陷入癫狂暴乱,引动心田沃土天翻地覆,恍若乾坤重组。
所谓清醒,实则是沃土历经剧变后重归平静,其性质终与莲花、莲子趋于一致。
如此,方能更易修行至同频一心,臻至明心见性。
独孤求败的斩心鉴之法,讲究万念俱灰,心死如灯灭。
将旧有莲花(人格)、莲子(意识)尽数摧毁!
待那心田沃土(末那识)于废墟之上重新孕育、生长出新的莲花与莲子。
新莲新种,自与沃土同源同质,明心见性,水到渠成。
古墓欲海归真之法则另辟蹊径,走的乃是并蒂双莲的奇诡之路,换做后世叫法,便是人格分裂。
其法首重外境——活死人墓隔绝尘世,寒玉床冰肌冻骨,此乃物理之困锁,断绝外扰。
古墓门规“十二少、十二多”:
十二少:少思、少念、少欲、少事、少语、少笑、少愁、少乐、少喜、少怒、少好、少恶。
十二多:多思则神怠,多念则精散,多欲则智损,多事则形疲,多语则气促,多笑则肝伤,多愁则心悸,多乐则意溢,多喜则忘错昏乱,多怒则百脉不定,多好则专迷不治,多恶则焦煎无宁。
此乃心性之枷锁,双管齐下,令门人弟子意识、人格尽皆趋向清冷孤绝,恍若一株生于寒潭的“冰莲”。
然其核心功法《玉女心经》,却偏生勾动至阴中之真阳,引欲海翻腾,搅得末那沃土炽热如沸。
冰莲生于热土,格格不入,唯有自闭灵台,与末那识几近隔绝。
此时,那炽热末那沃土便会自行孕育出一株性质相合的新莲——那便是火莲,即新的人格。
新生火莲与沃土性质最为相近,极易达成共鸣,明心见性之途便近在咫尺。
只需静待旧日冰莲枯萎凋零,火莲独耀心田,再假以时日修行,自可水到渠成,臻至明心见性之境。
统观诸法,殊途同归。
其核心要义,皆在令莲子(意识)、莲花(人格)、沃土(末那识)三者最终性质趋同,浑然一体!
若三者性质天差地别,仅凭枯坐禅定,欲求明心见性,无异于缘木求鱼,难如登天!
究其根源,心田沃土(末那识)在娘胎之中便已奠定根基。
随后莲花(人格)萌发,莲子(意识)凝结。
然人在红尘中成长,三者无时无刻不在变化。
莲子(意识)变化最速,一念之差,天渊之别。
莲花(人格)次之,受环境教化、行为经历所染。
沃土(末那识)变化最缓,尤其随年岁增长,旧日沃土层层深埋,坚如磐石,极难撼动!
此亦是世人童年阴影纠缠一生、挥之不去的根由。
故此,欲求明心见性,首要之务,便是穷尽手段,令三者性质相近相融。
这,亦是禅宗高僧枯坐一生,亦未必能窥见真如的根本原因。
而此刻,裘图已然明悟,那日夜陪伴自己在古墓的“郭芙”,其实便是他的第二人格——那株由炽热焦土孕育出的“火莲”。
谁叫他机缘巧合得了玉女心经与参同契,虽未主动修行,但其间暗藏的玄机已隐埋于心。
他本性便是无情无义之人,又身处这活死人墓,长卧寒玉床上枯坐禅定,正契合了欲海归真要求的孤僻冷漠之性。
最巧合的是,他所修行的先天神功,魔欲之炽烈比玉女心经更盛数分,早已将他心田的末那沃土化作一片焦土。
再加上他早就看过嫁衣上的《欲海归真》法门。
在禅定之际,心思偶有动荡,下意识间试了试其间法门,竟引动焦土生出了“火莲”。
这火莲性属极欲,便自然呈现为女相,化作了“郭芙”的模样。
起初,这第二人格“郭芙”不过在他睡梦之际悄然滋生,占据了他部分末那识。
又因末那识主掌记忆,这第二人格便将他最近一段时间的记忆悄然占据篡改,令裘图记不起自己曾看过嫁衣上的法门。
而后,第二人格渐渐壮大,最终竟能以幻觉呈现,日夜陪伴于他左右。
思索间,裘图已然踱至当初闭关禅定的那间墓室门前。
他伸手,缓缓推开沉重石门。
只见墓室之内,明珠如星子点缀,清冷光辉映照着中央那方已然破碎、沾染暗红血迹的寒玉床。
裘图就这般静立在墓室门口,目光幽深地凝视着那张寒玉血床。
破碎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