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玉血床之上,一个虚影正渐渐凝实,正是他自己!
只见那虚影裘图,原本盘膝垂首,寂然不动。
但渐渐地,他抬起了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淫欲与极致苦楚的扭曲神色,如同地狱受刑的恶鬼,又似沉沦极乐的痴人。
双手十指如同铁箍,死死抱住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用力!
指甲深陷进肌肤,一点点抓挠下去,皮开肉绽,鲜血立时涌出,顺着虬结肌肉纹理蜿蜒流淌,滴落在莹白寒玉上,汇聚成一条条暗红小溪。
然而,诡异的是,他面上非但没有半分痛苦,反而显露出一种近乎舒爽、飘飘欲仙的诡异神情。
仿佛这自残痛楚,是世间最甘美的琼浆,是焚身欲火的唯一解药……
他就在这血与痛的循环中,不断地抓挠着,沉溺着,发出无声欢愉呻吟。
裘图看着这一幕,狰狞面庞波澜不惊,嘴角勾勒,白齿犬错,腹语温润道:
“你一直蛊惑我走斩心鉴路子,只不过是为了让我天下皆敌,更主动助我分担魔欲。”
“如此为求自保,我又察觉此道有效,便会选择突破神功,令末那焦土更炙,便于你成长。”
话落,他不再看那血床一眼,转身踱步至墓室角落石桌旁。
桌上,一袭叠放整齐的白衫静静躺着。
他伸手拿起,将白衫披上,覆盖住那布满血纹的焦黑上身。
腹语温润依旧,略带玩味道:
“还不出来?是不敢?”
话落,裘图双眸斜睨四方。
墓室内除了寒玉血床上那兀自沉浸于自残快感的扭曲幻象,空空如也,再无他物。
“呵呵.....”裘图发出一阵低沉轻笑,不紧不慢地将衣袍穿戴整齐,“你知道我有法子制你。”
他微微仰头,露出思索之色,腹语变得意味深长道:
“让裘某猜猜,你此刻最盼的,是我立刻从疯魔中清醒,末那焦土定型,助你生长,将我泯灭。”
“可惜……”他笑着摇了摇头,腹语中的玩味更浓,“我偏生会逆转之法。”
“只要我不想醒,无人能令我清醒。”
裘图将束带勒紧,显露出魁伟轮廓,面上诡笑一敛,腹语阴沉道:
“躲?你躲得掉么。”
旋即不再停留,双手背负身后,离开墓室。
石门外,是那条被精心布置,宛若星河夜廊的曲折甬道。
“踏、踏、踏……”
唯有裘图沉稳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敲打着冰冷石壁。
清冷珠光洒在他新披白衫上,晕开一片朦胧光晕。
行走间,裘图眼皮微抬——
但见甬道顶点,另一个他正紧贴石壁,恍若壁虎吸附。
其双手十指运力,正一下下在石壁顶端掏出不规则的坑洞,碎石簌簌落下。
随后,他将明珠塞入新凿的坑洞中,动作略显僵硬。
裘图只淡漠地瞥了一眼头顶那辛勤劳作的幻影,没有丝毫停留,更无半分情绪波动。
脚下步伐丝毫未乱,径直从这荒诞景象的下方缓步踏过。
“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
温润腹语声起,如古刹晨钟,在珠光点缀的甬道中嗡嗡回响。
不多时,裘图行至储存食物的墓室门前,脚步微顿,侧首望去。
森森寒雾中,数个虚影凝实,晃动其间。
一个他跪坐在地,手持抹布,一遍遍、极仔细地擦拭着陶罐表面,不放过任何一处污渍。
另一个他蜷缩角落,抓起食物,大口塞入口中,腮帮鼓胀,汁水顺着嘴角流下。
还有的他揭开蜡封,取出风干肉脯,一片片码入碗碟,摆放得异常规整。
更有一个他将空罐叠放整齐,动作虽显僵硬,却一丝不苟。
种种景象,光怪陆离。
仅驻足一瞬,裘图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便挪开视线,继续前行。
腹语再诵,声线低沉而平稳。
“识锁心猿,觉道逸;智笼意马,悟真游。”
再经那藏宝墓室时,裘图余光斜睨。
虚影凝实中的他正掀开樟木箱盖,大手在满箱珠玉中胡乱抓取。
明珠圆润,大小相仿,触手冰凉滑腻,难分轩轾。
目不能视的他全凭触感,将能发光的与不能发光的明珠混在一起,尽数掏出,堆在一旁。
这便是古墓中镶嵌明珠虽多,却有发光和不发光的根由。
非是发光明珠不足,实乃盲者不识,胡乱施为。
裘图脚步未停,腹语声如沉雷滚动。
“尘境为魔,性门是道。了魔即道,非更别求。”
但见一身白袍的裘图身影在宛若星河的甬道中穿行。
经过烧火做饭的墓室——里面他在生火。
堆满干柴的墓室——里面的他在劈柴。
灯火通明,布置温馨的墓室——里面他在缝制衣物。
放置经书秘籍的墓室——里面的他在整理书籍……
每一个墓室门口,裘图都短暂驻足以看清其中忙碌的曾经的自己,将屏蔽的记忆一一重拾。
又每一次都面无表情、眼神淡漠移开视线。
脚步始终沉稳,背负双手,白衫在珠光下显得格外孤高。
许久后,裘图终至暗河之畔。
水声潺潺,寒气侵骨。
河面倒映着穹顶镶嵌的明珠幽光,碎银般荡漾,恍若一条流淌的地下星河。
裘图驻足岸边。
只见河岸青石上,另一个他正半跪着。
那虬结身影,此刻却透着一股诡异柔和。
双手浸在冰冷河水中,捧着一件素白中衣,十指笨拙却轻柔地搓揉着,脸上竟挂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温柔笑意,仿佛手中所洗,并非衣物,而是某种无上珍爱。
眸光缓移河中,更有一个他半身浸在恍若星河倒映的水中,胸膛半露,头颅歪斜。
双手正一下下,缓慢而专注地梳理着湿漉漉粘在额前、肩头的霜白长发。
目光所及,皆是残影迷心。
裘图那狰狞面色沉静如渊,对这些虚妄景象视若无睹,负手沉稳步入暗河之中。
就在河水漫过腰际刹那,腹语声最后一次响起。
不再是温润或低沉,而是带着一种洞彻的清明与浩渺余韵,如大道纶音,在狭窄暗河空间与幽深甬道中反复回荡、碰撞、渐渐远去。
“真常之道,悟者自得。”
“得悟道者,常清静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