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教主约洪某在这儿见面,应该不是为聊历史吧。”洪象升沉声说。
陆易凌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张狂,也没有狡猾,反而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
“洪总兵带着铁翼军从西疆连夜南下,兵锋直指我的博阳府大营。”他慢慢说道,“我知道铁翼军是天下强军,正面硬拼,黄巾军赢面不到三成。”
洪象升皱了皱眉。
他想过对方会怎么开场,威胁、利诱、狡辩,甚至直接动手。唯独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痛快地承认自己不行。
“既然知道打不过,为什么不降?”洪象升说,“朝廷已经下旨,你要是愿降,封安南侯,黄巾部众既往不咎,编入边军。”
陆易凌摇摇头。
“我要只图荣华富贵,当初就不会离开山门,老老实实待在道门里继承我爹的紫金冠,一辈子吃穿不愁。”
“那就是你想要的东西还不够。”洪象升冷冷地说,“道门小天师不够,安南侯不够……你想当皇帝?”
“齐君无能,昏庸无道,搞得天下大乱百姓流离,里头贪官污吏横行,外头异族虎视眈眈。”
陆易凌声音提高了几分,“朝廷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官吏层层盘剥,一场旱灾就能让老百姓易子而食!”
“萧家要是不懂怎么当皇帝,我还真想替他们坐坐那位子!”
“你放肆!”
洪象升眉头猛跳,厉声骂道:“你个反贼,竟敢侮辱皇上?”
“宰了他,提头去向陛下领赏!”
他一声令下,几十个甲士立刻冲上来,拔刀就扑过去。面对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卫士,陆易凌脸上半点不怕。
站在原地声音洪亮地说:“洪总兵,你今天想杀我容易得很,但我没想到你这么大个官,连听真话的胆子都没有!”
“如今大遂都成什么样了,你杀了我陆易凌,还有张易凌、王易凌!”
“灭了黄巾教,还有红巾教、白巾教!你铁翼军再能打,还能把大遂所有百姓都杀光吗?”
那几十个铁翼军甲士已经挥刀快到跟前,陆易凌却一动不动。
他眼里没有临死前的恐惧,只有满满的失望和悲悯。
洪象升脸上的肉不由自主抽了几下。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凶恶的对手,但没一个像陆易凌这样的。
就算最狠的突厥勇士,面对死亡时也会吓得腿软发抖。
今天见面之前,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要是谈崩了,就让人活捉陆易凌,用各种刑罚和狠手段逼他在自己面前低头求饶。
洪象升很清楚,黄巾教跟境外那些突厥人不一样。
黄巾教这帮人能聚在一起,靠的就是陆易凌这个人,还有他到处传的那些道理,他手下的人既是兵,也是信徒。
今天双方见面,他想杀陆易凌很简单。
可问题是真把他砍了,黄巾教非但不会散,反而会更拼命地想着报仇,那些没了头领的黄巾教徒虽然群龙无首,但会分散到各个州府,更加疯狂地闹事、搅乱局面。
所以洪象升的想法是把陆易凌活捉。
只要让他在黄巾教徒面前向朝廷服软,让教徒们看到自己一直信的人其实是个软骨头,是个怕死鬼……他们那股拧在一起的劲儿才会彻底垮掉。
黄巾教之乱,就能不动刀兵,花最小的代价解决。
这也正是洪象升一见面没直接动手的原因。
他想试试这个天下闻名的贼头,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等等。”
洪象升突然抬手拦住那些铁翼军甲士,他从陆易凌眼里没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恐惧不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先退下,我还有些话要问他。”
嗡!
好几把刀已经快到陆易凌跟前,最近的一把离他只有不到三尺。
随着他一声令下,这些刀全停住了。
那些甲士动作利索,齐刷刷退到洪象升身后三步远,一声不吭地又当起了忠心护卫。
洪象升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甲士。
铠甲锃亮,长刀寒光闪闪,看着就威武凶猛。
这些年,他就是靠这些铁翼军甲士,把西疆守得铁桶一样,一次次打退突厥人的进攻。
以前,洪象升觉得武力就是天下最牛的东西,能把所有凶残霸道的敌人都治得服服帖帖……
可今天,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错了。
这些甲士本来是他用来摆谱,想给陆易凌一个下马威的,现在看来白费了。
陆易凌一个道门中人,没半点武艺,也敢一个人来赴约。
自己堂堂铁翼军将首,手上人命无数……居然还得带着甲士来显摆自己厉害?
在气势上,从一开始自己就输了。
“你们再退远点。”洪象升冲那些亲卫挥挥手。
“大人,这……”亲卫首领有点犹豫。
“怎么,你还怕陆教主一个道士,能伤到我这个在战场上拼杀的将军?”洪象升语气淡淡,虽说这些人是自己亲卫,但接下来的话也不能让他们听见。
“属下遵命。”
亲卫首领抱拳,然后领着其他甲士离开两人说话的地方,走到几十步外,跟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息的王知府待一块儿了。
“诸位将军……怎么洪大人连你们都赶回来了?”王知府挑了挑眉,好奇地问,“那贼首奸诈,洪大人就不怕中了他的暗算?”
亲卫们一声不吭。
“各位都是洪大人身边的亲信,按理说有事也不该瞒着你们,难不成洪大人要跟那逆贼谈的话,是对朝廷不利的……”
王知府突然打了个冷战,急忙冲众人说,“我说诸位将军,你们可万万不能掉以轻心啊。
要是洪大人一时脑子发热,跟那逆贼达成了什么协议,朝廷追究下来,咱们可担不起这责任……”
锵!
那亲卫首领听得忍无可忍,拔出长刀架在王知府脖子上,冷声说:“我家总兵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怎么会跟逆贼勾结?你再胡说八道,别怪我刀下不留情!”
长刀贴着脖子。
王知府脸色刷白,硬挤出一丝笑,声音发抖:“我、我也就是随口说说,诸位何必发这么大火?我错了,错了还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