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弦音同时响起。
不是之前那种精准切割的弦音。这次是大范围的扫荡——弦音在空气中扩散成一道半圆形的气墙,从地面到两丈高,方圆百步内无死角覆盖。
气墙扫过。
逃跑的蒙古骑兵像被割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下去。人和马一起。
没有惨叫。
太快了。快到神经都来不及传递痛觉。
弦音消散。
战场安静了。
邓太阿把琴弓别回二胡上,拍了拍棉袄。
“九百七十三。”他报了个数,冲陈砚舟咧嘴,“你那边多少?”
“不到一百。”
“那老夫赢了。”
陈砚舟没接话。他蹲在万夫长的尸体旁边,从对方贴身的甲片内层撕下一块羊皮。
上面画着一幅地图。
蒙古文标注。但角落里有一行不起眼的汉字小注,字迹和之前在红泉发现的一模一样。
“青狼全部转运至斡难河大营。四百七十坛已入帐。大汗十日后亲临点兵。”
落款:无名氏。
但“无名氏”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故意拖了一道长长的尾巴,拐了个弯。
是个“郭”字的起笔。
陈砚舟把羊皮纸折好,站起来。
“十天。”他看向北方。
黄蓉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羊皮纸上。
“又是他?”
“嗯。”
姜泥带着残余的北凉骑兵从侧翼绕了回来。她的窄刃刀入鞘,脸上溅了几点血。
“世子爷在河对面等你们。”她的语气依旧冷得像铁,“说有急事。”
……
徐凤年站在土垒后面的石屋里。
桌上铺着一张大地图。上面用炭笔画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圈。
陈砚舟走进来的时候,老黄正靠在门框上剔牙。缺牙老头瞥了一眼他身上沾的灰和血渍,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坐。”徐凤年指了指桌边的马扎。
陈砚舟没坐。他把从万夫长身上搜到的羊皮纸丢在地图上。
徐凤年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
“斡难河。”
“蒙古人把剩下的火麟脂全集中到了大营。”陈砚舟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标注,“四百七十坛。加上之前各据点损耗的,他们手里的总量,和我从那几个萨满学徒嘴里算出来的数对得上。”
“全压在一个地方。”徐凤年靠在桌边,抱着胳膊,“要么是最后的赌注,要么是陷阱。”
“不是陷阱。”陈砚舟的目光落在羊皮纸角落那个拖了长尾的“无名氏”上,“有人在里面,帮我们确认过了。”
徐凤年看了那个落款两秒。
“你在蒙古军中有人。”
不是疑问句。
陈砚舟没否认,也没多解释。
徐凤年也没追问。他翻了翻桌上的地图,指向北面一条蜿蜒的河流。
“斡难河大营是成吉思汗的行辕所在。常驻两万怯薛军。十天后点兵——如果你想在那之前毁掉那四百七十坛火麟脂——”
“我一个人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
黄蓉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但她没开口。
老黄把嘴里的草棍吐了。
“两万怯薛军。”老头的声音慢悠悠的,“你当散步啊。”
“不用打两万人。”陈砚舟说,“毁东西而已。潜进去,烧了,走人。”
“你那一身火气,方圆百步内的火麟脂都会跟你共振。”邓太阿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二胡别在身后,歪靠在墙上,“两万蒙古兵就算是聋子瞎子,也能循着响动找到你。”
陈砚舟转头看他。
邓太阿挖了挖耳朵,弹掉指尖的灰。
“要去就两个人去。”老人说,“你负责引,老夫负责清路。”
“前辈——”
“少废话。”邓太阿打断他,浑浊的眼珠里杀意一闪,“三十年前老夫跟着王爷打仗的时候,两万人的营地一夜之间烧过三回。这种活儿,熟。”
徐凤年没拦。
他看着邓太阿,沉默了几息。然后从桌下抽出一个狭长的布包,双手递过去。
“用这个。”
邓太阿接过来。布包打开,里面躺着一柄窄刃长剑。剑鞘乌黑,没有任何装饰。但陈砚舟站在三步外,都能感觉到那剑鞘里透出来的寒意。
邓太阿的手指在剑鞘上摸了一下。
老人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上了眉头。
“这是王爷的佩剑。”
“父王说,北凉欠你三十年。”徐凤年的声音很轻,“这把剑,该还你了。”
邓太阿盯着那柄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二胡取下来,放在桌上。
“留着。”老人说,“老夫回来了再拉。”
他把剑挂在腰间,转身出了石屋。
棉袄下面,剑鞘不晃。
和姜泥走路的时候一模一样。
黄蓉在门口拉住陈砚舟的袖子。
她没说“我也去”。
她说:“几天回来?”
陈砚舟低头看着她。
“七天。”
“不许多一天。”
“好。”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装麒麟真血的寒玉瓶,塞到黄蓉手里。
“这个你收着。我不在的时候——”
黄蓉把瓶子又塞了回去。
“自己留着。回来再给我。”
陈砚舟笑了一下。他弯腰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十步。
旺财蹿了上来,呜呜叫着咬住他的裤腿。
“跟你蓉姐姐。”
旺财不松嘴。
陈砚舟蹲下去,拍了拍猎犬的脑袋。
“回来给你带骨头。”
旺财的耳朵动了动。松嘴了。
陈砚舟走到河岸边。邓太阿已经在对面等着了。老人靠着一棵枯树,腰间的黑鞘长剑在晨光里不反光。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干涸的河道往北走。
没有马,没有随从。
一老一少,一剑一拳。
身后,徐凤年站在土垒上目送。
老黄走到他旁边,嘬着牙花子。
“世子爷,你把王爷的剑给了他。王爷知道了——”
“知道了。”
“不怕挨骂?”
徐凤年的目光追着远处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忽然笑了一下。
“邓叔的剑该配一柄好兵刃。”
他收回视线,转身走下土垒。
“传令前哨。三天之内,把漠河以南所有蒙古散骑清干净。”
“是。”
姜泥走过来,窄刃刀别在腰后。
“黄姑娘呢?”
“在石屋里。”徐凤年顿了一下,“别惹她。那位的脾气——”
话没说完。石屋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旺财的惨叫紧随其后。
姜泥的嘴角抽了一下。
石屋门口,黄蓉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脚下是被踹翻在地、四脚朝天的旺财。
“叫你跟着他跑。”黄蓉低头瞪着猎犬,“腿给你打折。”
旺财呜咽着翻过身,夹着尾巴钻到了马扎底下。
姜泥沉默地看了这一幕两秒。
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北方的天际线上,两个身影已经消失在灰色的旷野尽头。
黄蓉抬起头,望着那个方向。
手指攥紧了袖口。
七天。
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个“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