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道承便引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朱守谦。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武官常服,腰间束着革带,脚蹬黑靴,头发用一根银簪束得整整齐齐。
这两年他在东宫当值,整个人看着比从前沉稳了不少,不是说转了性子,而是在应天这地方,天子脚下,皇爷爷眼皮子底下,实在没有那么多幺蛾子让他搞。
偶尔关起门来在家里闹些荒唐事,朱元璋懒得管,朱雄英也懒得问,只要不闹到东宫来,便由着他去。
此刻他走进偏殿,步子稳稳当当,朝朱雄英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倒真有几分武将的气度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李景隆。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外罩一件玄色薄氅,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
守孝三年期满,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下颌线条更加分明,却反而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
他的眉骨高而舒展,鼻梁直挺,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守孝三年不知怎么的,那眼底竟添了几丝若有若无的忧郁,像是深潭里飘着几片落花,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他往殿中一站,周身那股子世家子弟的清贵之气便自然而然地散开来,倒把站在他前面的朱守谦衬得像是不知道从哪个村里出来的……
朱守谦其实长得不差,剑眉星目,鼻直口方,五官端正,身量也够,放在人堆里也算得上出众。
可偏偏他身后站着的是李景隆。
这人好像天生就是为了让别的男人自惭形秽而生的。
“臣朱守谦。”
“臣李景隆。”
“参见太孙殿下。”
朱雄英点了点头。
朱守谦直起身,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利落:“殿下,陛下前日下了旨意,东宫麾下一百五十名骑士,全部随行扈从。甲胄、兵器、马匹都已校验完毕,无一缺损。负责路上宿营、警戒、前后队列……”
李景隆接着开口,声音比朱守谦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殿下,臣从京营调了一百二十名骑兵。都是打过北边的老卒,弓马娴熟,新式火器也使得惯。随行粮草装了六车,够路上吃半个月的。备用马匹三十匹,马车十二辆……”
东宫骑士一百五,京营骑兵一百二,道承麾下还有五十多名锦衣卫,拢共三百二十人。随行官员二十六人,加上书吏、随从、马夫、伙夫,整个队伍差不多四百人。
他站起身,走到长案前,目光在那幅舆图上扫过,最终落在北平的位置上,乃至辽东的位置。
那里,眼下正打着仗。
“也不知北方……现在是什么光景。”
“蓝玉舅公跟常茂舅舅他们在关外,战事进展到底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景隆和朱守谦对视了一眼,都没有立刻接话。
纳哈出。
这个名字,在洪武二十年的春天,正牵动着整个大明朝堂的神经。
洪武二十年,朱元璋第六次北伐已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这一次的目标不是北元大汗,而是盘踞辽东二十余年的纳哈出。
纳哈出手握二十万部众,占据着从辽河上游到松花江流域的广袤土地。
洪武初年,他一度降明,旋而复叛,此后便成了大明北边最大的一根刺。
朱元璋前五次北伐,打得北元丢盔弃甲,却始终没能彻底解决辽东问题。
这一次,他动了真格,拜冯胜为征虏大将军,傅友德、蓝玉为左右副将军,率二十万大军,分三路出塞,直扑纳哈出的老巢金山。
这一仗,打了一年了。
冯胜稳坐中军,步步为营,傅友德率偏师抄其后路,蓝玉则带着精锐骑兵在草原上昼夜不停地穿插迂回,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在纳哈出的地盘上来回切割。
常茂作为蓝玉的副手,也跟着在草原上摸爬滚打了一个冬天。
二十万大军压境,纳哈出的部众一日三惊,投降的部落络绎不绝。
可纳哈出本人,却像一条滑不留手的老泥鳅,始终没有被真正抓住,明军迫切想要寻求的大决战迟迟没有来到……
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到了临行前的最后一晚,坤宁宫里摆了家宴。
没有朝堂上那些规矩,也没有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伺候着,就一张圆桌,一家人围坐着。
朱元璋坐在正中,马皇后在他身侧,朱标和常氏带着朱雄英、朱允炆、朱允熥朱高炽都在……
席间朱元璋难得没有板着脸,还给几个孙子各夹了一筷子菜。
一顿饭吃了个把时辰,菜撤了,换上茶点。
一家人聊起了家常来。
说说笑笑间,朱允熥困了,朱标也乏了,只能告辞离去。
不一会儿,殿中就剩下朱元璋,朱雄英与马皇后三人。
在父亲母亲,以及几个弟弟离开后,朱雄英忽然正色的询问道:“皇爷爷,孙儿有一件事想问您。”
朱元璋看了朱雄英一眼,点了点头。
“这次迁都考察,您为什么……就这么,让孙儿去了?”
这几日,朱雄英都在想着这件事情,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只是个少年啊,迁都考察之事,这是大明朝天大的事情,按照道理来说,朱元璋不可能把这么大的事情放在自己身上的。
“妹子,你来回答咱大孙这个问题。”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玉哥儿,你皇爷爷不让你去,你就不去了?”
“你那性子,奶奶还不知道?你皇爷爷要是不让你去,你肯定得求。一次求不成求两次,两次求不成求三回,早晚磨得你皇爷爷松了口。”
“到那时候,你费了多少心力,生了多少闷气,你皇爷爷也落不下好。那倒不如……”
“那倒不如一开始就让你去。果断些,干脆些,让你少费点心力,把精神头都用在正事上。”
朱元璋听着马皇后的话后,也笑了笑:“你皇奶奶说得对。咱知道你什么性子,也知道你爹什么身子。这事早晚得有人去办,不是你爹去,就是你去。”
“你替你爹走这一遭,咱放心……”
“这么多年了,你办事,咱一直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