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年,正月十九。
晨光刚刚爬上应天城的城墙,城门便隆隆地打开了。
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城内驶出,最前面是锦衣卫的五十骑,玄色劲装,腰佩绣春刀,马蹄踏在官道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领头的是道承,他骑着一匹黑马,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道路。
锦衣卫之后是东宫的一百五十名骑士,甲胄鲜明,旌旗招展,朱守谦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队首,靛蓝色的武官常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再往后是太孙的銮车。朱雄英坐在车中,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外面缓缓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初春的田野还是返青的麦田,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
銮车之后是随行官员的车队,二十几名官员分乘十余辆马车,加上书吏、随从、马夫、伙夫,再加上辎重车辆和备用马匹,整支队伍足有四百余人,在官道上拉开了一条长龙。
李景隆带着京营的一百二十名骑兵殿后,月白色的锦袍外罩着轻甲,骑在一匹白马背上,不紧不慢地跟着车队。
官道两旁,早起的农人停下手中的活计,远远地望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交头接耳地猜测着是哪位贵人出行。
有几个孩童追着车队跑了一段,被各自的娘亲揪着耳朵拎了回去。
朱雄英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车轮辘辘地碾过官道,车身微微摇晃,像一只巨大的摇篮。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队伍忽然慢了下来。
朱雄英睁开眼,掀开车帘,队伍还在行进,只不过稍微慢了一点。
走着,走着。
朱雄英忽然看到了在路边暂停的几辆囚车。
囚车中,有二十余名犯人。
两侧,是押解的差役,穿着青布皂衣,腰间挎着刀,面无表情地驱赶着牛车往前走。
队伍的最后面,是两个骑马的官员,穿着青色的官袍,面容疲惫,眼眶凹陷,像是赶了很多天的路。
朱雄英的目光在那辆囚车上停了一瞬。
他放下车帘,朝车外唤了一声:“道承。”
道承立刻拨马靠过来,俯身在车窗外:“殿下。”
“那囚车,是怎么回事?”
道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支正从队伍旁边经过的囚车队伍,然后收回视线,低声道:“回殿下,是洪洞县的案子。”
朱雄英的眉头微微一动:“洪洞?”
一听到洪洞两个字,朱雄英立马就想起了上一年让朱元璋很是生气的一桩案子来。
大明朝初立,历经元末数十年战乱,天下生灵涂炭,田地荒芜,军伍之中更是积攒下无数大龄未娶的军户。
军士无家室,则军心不稳,戍边无斗志,这关乎大明边防安稳、江山根基的大事,自洪武初年起,便成了朱元璋亲自抓在手中的核心国策。
陛下亲下谕旨,责令兵部、户部与地方州县协同,专为军中未婚军士勘合婚配,从民间择取适配女子,送往军中卫所,安顿军士家小,稳固军心。
自洪武十七年至洪武二十年,这桩军户婚配国策,一直是朝堂上下重中之重的要务,各级衙门不敢有丝毫懈怠,可也正因如此,才滋生出洪洞县这桩荒唐至极的冤案。
案中的关键,是镇江卫的一名军户唐闰山。
此人祖籍山西洪洞,洪武十七年下半年,他向镇江卫所递交文书,上报自己尚未娶妻,请求朝廷按国策为其婚配,同时言明自己早年在老家有一桩婚约,恳请卫所上报兵部,将婚约女子送往镇江卫完聚。
可这所谓的婚约,根本不是与他本人所定。
早年,唐闰山的兄长在世时,与洪洞县女子史灵芝定下婚约,未曾等成婚,其兄便早夭离世。
这本是作废的婚约,可唐闰山却借着大明军户婚配的国策,故意隐瞒实情,只向卫所上报婚约一事,绝口不提兄长已逝、婚约作废的真相。
镇江卫所按例上报兵部,兵部依流程开具勘合,火速发往山西洪洞县,责令地方官府将史灵芝送往镇江卫,与唐闰山完婚。
洪洞县接到兵部勘合,当即派人核查,一查之下,吓了一跳。
史灵芝早已另嫁他人,夫君是洪洞县百姓姚小五,两人成婚多年,夫妻和睦,膝下已然育有三子一女,一家人男耕女织,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美满,早已是既定的事实婚姻。
按常理,查明实情后,此案理应驳回,揭穿唐闰山的谎言,可洪洞县官吏却畏于兵部勘合的威严,只知一味遵循上级文书,全然不顾百姓人伦家常,非但没有纠正错漏,反而拿着兵部的勘合,强行将史灵芝从姚小五家中带走,甚至为了彻底落实这桩荒唐婚配,将无辜的姚小五也一并抓捕入狱,执意要按勘合所言,拆散这对安稳度日的夫妻,把史灵芝送往镇江卫,嫁给唐闰山……
当然,洪洞县这一系列操劳完成的差不多后,为了买个保险,把这个事情上报给了刑部,让他们首肯。
可当时的刑部尚书接案后,面对牵扯兵部、卫所、洪洞县多级衙门的案子,非但没有秉公彻查,反而怕多生事端,不愿得罪同僚,竟想着循例结案,草草了事。
一桩原本该惠及军士、安稳军心的国策,竟被地方官吏办成了强拆民家、草菅人伦的恶事,消息层层上报,终究在洪武十八年下半年,传到了朱元璋的御案前。
朱元璋听闻此事,当即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决定要亲自过问,派锦衣卫调查。
得知刑部尚书接案后,怕多生事端,不愿得罪同僚,竟想着循例结案,草草了事。
而他口中的“例”,根本不是大明律例,而是蒙元遗留的陋俗,收继婚。
蒙元入主中原百年,留下诸多违背华夏人伦的旧俗,弟收兄妻、子承父妾便是其中之一。
刑部尚书断案时,竟搬出这蒙元陋俗,声称唐闰山兄长已逝,婚约理当由弟弟承接,史灵芝本该嫁给唐闰山,全然不顾史灵芝与姚小五已成婚多年、儿女成行的事实,执意要维持洪洞县原判,成全唐闰山的无理诉求。
朱元璋得知刑部竟援引蒙元胡俗、背弃华夏人伦纲常,顿时大为震怒,拍案而起,怒斥百官忘本。
他当即下令,将昏聩无能、背弃人伦的刑部尚书直接下狱捉拿,同时传旨快马,奔赴山西洪洞县,将该县所有涉案有司官吏,悉数押解入京,他要亲自升殿问案,给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当场推翻刑部原判,下旨将无辜被抓的姚小五无罪释放,送归家中与妻儿团聚,对史灵芝一家多加安抚,弥补其受的委屈与苦楚……
而那畏上欺下的洪洞县官吏、昏聩误判的刑部尚书,以及所有涉案失职官员,尽数严惩,以儆效尤。
事后,朱元璋更是将这桩案子亲笔写入《御制大诰》,取名“军人妄给妻室案”,昭告天下,明令严禁蒙元陋俗,重申大明婚姻人伦法度,告诫天下官吏,断案需以百姓为本,不得盲目遵循文书、背弃天理人伦……